第十七章 頭七債
林偉民坐在駕駛座上，手握方向盤，眼睛緊盯著前方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。他開的是一輛黑色轎車，雖然外觀看起來還不錯，但實際上這輛車的貸款還沒有還清。
此刻，他的思緒並沒有完全集中在駕駛上，而是在心裡默默盤算著這次回老家能分到多少錢。他一邊開車，一邊在腦海裡快速計算著各種可能的收入和支出，希望這次回家能有一個不錯的收穫。
副駕駛上坐著的是他的妻子王美娟，只見她正對著遮陽板上的鏡子仔細地補著妝，嘴裡還不停地抱怨著：“這破路可真是要了命了，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！你說說看，媽她也真是的，一輩子就守著那間老房子，怎麼勸都不聽。現在人沒了，還得我們大老遠地跑回來收拾這爛攤子，真是折騰人！”
林偉民聽著妻子的嘮叨，眉頭不禁微微一皺，心中也有些煩躁起來。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固執了一輩子的老孃，三天前，她就這樣在老家那棟破舊不堪、搖搖欲墜的木屋裡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世界。等鄰居發現的時候，她的身體都己經僵硬了。
後座上，他的弟弟林偉強正緊閉雙眼，身體微微後仰，腦袋靠在車窗上，發出輕微的鼾聲。
坐在林偉強旁邊的是他的妻子李麗，她一首低著頭，專注地盯著手機螢幕，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著。從她的動作來看，她似乎在處理一些緊急的工作資訊，神情顯得有些焦急。
整個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味道，那是廉價香水和汽油混合在一起的氣味。這種味道讓人感覺有些刺鼻。
兄弟倆己經有將近五年沒有一起回到這個家了。上一次回來，還是因為父親的離世。然而，那次回家的經歷並不愉快，甚至可以說是不歡而散。他們為了父親那點微薄的存款和幾件舊傢俱，發生了激烈的爭吵，最終不歡而散。
“哥，媽那老房子，雖然破，但地段還行。我打聽過了，要是拆遷，能賠這個數。”偉強不知何時醒了，伸出三根手指，壓低聲音。
林偉民從後視鏡裡看了弟弟一眼，沒說話，心裡卻飛快地計算起來。三十萬？比預想的多。
“就是不知道媽有沒有立遺囑。”王美娟插嘴道，眼睛亮了一下，“可別便宜了外人。”她意指那個常年照顧母親的遠房侄女小芳。
“媽不識字，能立什麼遺囑。”林偉民篤定地說，“按法律，我們兄弟倆平分。”
車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，一種心照不宣的貪婪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。
終於到了村口。老宅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子邊緣，背靠著一片黑壓壓的竹林。幾年不見，它更加破敗了，牆皮剝落，露出裡面暗沉的木頭，像一具風乾的骸骨。唯一的變化是，屋簷下掛起了白色的燈籠，門上貼著輓聯，在傍晚的陰風中輕輕晃動。
遠房侄女小芳，一個面容憔悴的年輕女人，穿著素衣，己經在門口等著。她眼睛紅腫，看到他們，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，側身讓他們進去。
堂屋己經被佈置成了靈堂。正中央放著母親的骨灰盒，前面是香案，供著幾樣簡單的果品。母親的遺照擺在中間，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，那時的母親頭髮還沒全白，臉上帶著一絲拘謹而溫和的笑容。但現在，那雙眼睛透過相框玻璃看著他們，讓林偉民心裡莫名地有些發毛。
“小芳，這幾天辛苦你了。”林偉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。
“沒事，嬸嬸對我好，我應該的。”小芳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她看了看兄弟倆和他們光鮮的妻子，欲言又止，“偉民哥，偉強哥，有件事……”
“什麼事等忙完喪事再說。”王美娟不耐煩地打斷她，用手扇著風，“這屋裡什麼味兒？黴哄哄的。”
小芳閉上了嘴，眼神黯淡下去。
葬禮辦得簡單而潦草。兄弟倆都想快點結束這趟不愉快的行程，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。村裡的老輩人看著他們，眼神里都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，是鄙夷，也是憐憫。
只有小芳，從頭到尾，默默地流淚，認真地履行著所有的儀式。
按照老家的規矩，老人去世後要守靈七天，也就是“頭七”。第七天晚上，逝者的魂魄會回家來看最後一眼。
林偉民兄弟倆對此嗤之以鼻。但為了堵住村裡人的閒話，他們決定勉強守完這最後一夜。
頭七那晚，天氣悶熱異常，沒有一絲風。黑沉沉的雲層低低壓下來，彷彿隨時會塌陷。老宅裡點了許多白色的蠟燭，燭火跳躍不定，在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。
兄弟倆和各自的妻子，加上小芳，五個人圍坐在靈堂旁邊的偏房裡。氣氛沉悶而尷尬。
“這鬼天氣，熱死人了。”王美娟抱怨著，不停地擦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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