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梳陰
我的奶奶是個老派人，住在鄉下那座陰森的老宅裡，守著無數在我看來稀奇古怪的規矩。其中一條，她反覆叮囑我，近乎嚴厲：“囡囡，記住！半夜千萬別照鏡子，更不能梳頭！尤其是子時三刻（在中國古代，一晝夜分為十二個時辰，每個時辰相當於現代的兩個小時。子時是十二時辰的第一個時辰，時間範圍是晚上23:00至凌晨1:00。而一刻約等於15分鐘，所以子時三刻大約是在晚上23:45。），陰氣最重的時候，那是‘它們’梳妝打扮的時辰，活人撞見了，要倒大黴的！”
我那時剛上大學，滿腦子的科學民主，對這些封建迷信嗤之以鼻，只覺得奶奶迂腐可笑。首到那個暑假，父母出國探親，把我“寄存”到奶奶家，我才真正領教了那些規矩背後，令人骨髓發冷的恐怖。
奶奶的老宅是那種很舊的木結構房子，光線昏暗，即使白天也顯得陰氣沉沉。我的房間在二樓盡頭，裡面擺著一面巨大的、雕花繁複的梨花木落地鏡，據說是太奶奶的嫁妝。鏡子打磨得極好，照人清晰無比，只是鏡面邊緣有些泛黃的水漬，像乾涸的淚痕。
住進去的第一晚，我就被各種怪聲攪得睡不著。樓板吱呀作響，像是有人穿著軟底鞋在輕輕走動；窗欞被風吹動，發出類似指甲刮擦的聲響；最瘮人的是，偶爾能聽到極細微的、若有若無的女人哼唱聲，不成調子，幽幽怨怨。
我蒙著頭，心裡罵著這破房子，好不容易熬到天亮。
第二天，我頂著黑眼圈向奶奶抱怨。奶奶渾濁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，只是重複了那句警告：“晚上早點睡，聽到什麼，看到什麼，都別理會，更別起來照鏡子梳頭。”
我不耐煩地應了一聲，根本沒往心裡去。
衝突發生在第三天晚上。我和異地戀的男友影片吵架，心情糟透了。掛掉影片己是凌晨十二點多，我氣得胸口發悶，毫無睡意。看著鏡子裡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和哭花的妝，一股叛逆勁湧了上來。
憑什麼不能梳頭？我偏要梳！
我走到那面梨花木鏡前，拿起梳妝檯上的木梳。鏡子裡的我，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。窗外月光明亮，透過格柵窗，在鏡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我賭氣似的，開始一下一下梳理我打結的長髮。
起初一切正常。梳齒劃過頭髮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。但梳著梳著，我感覺有點不對勁。
鏡子裡的我，動作似乎……慢了一點點？不，不是慢，是有點不協調。比如我明明是用右手梳右邊的頭髮，鏡子裡“我”的動作，卻細微地彆扭著，像是……映象是錯的？
我停下來，湊近鏡子仔細看。鏡面光滑冰涼，映出我疑惑的臉。沒什麼異常。我搖搖頭，覺得自己是沒睡好，眼花了。
我繼續梳頭。
這一次，我刻意盯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
就在我梳到第十下的時候，我渾身血液瞬間涼透了！
鏡子裡的“我”，沒有停下！
“她”依舊舉著梳子，維持著梳頭的動作，一下，一下，極其緩慢地，梳理著那頭……在鏡子裡看來無比順滑、實際上卻在我手中打結的頭髮！
“她”的眼睛，沒有看我，而是低垂著，專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“頭髮”，嘴角，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極其詭異的滿足微笑！
而我，真真切切地感覺到，我手中的梳子，彷彿梳過的不再是我自己的頭髮，而是某種……冰冷、粘膩、如同浸過水的水草一樣的東西！
“啊——！”
我尖叫一聲，猛地扔掉了梳子，連連後退，撞翻了身後的凳子。
鏡子裡，“我”也停下了動作，緩緩地、極其僵硬地抬起頭，那雙空洞的眼睛，終於“看”向了我。嘴角那絲笑容，擴大了，帶著說不出的怨毒和嘲弄。
然後，“她”抬起手，不是模仿我，而是用那蒼白得沒有血色的手指，輕輕指了指我的身後。
我嚇得魂飛魄散，猛地回頭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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