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床下協定
那種感覺，是從我七歲那年的夏天開始的。
南方的夏夜，悶熱潮溼，老舊空調發出苟延殘喘的嗡鳴。我躺在涼蓆上，翻來覆去，總覺得腳踝處涼颼颼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，正從床底下，一下一下，對著我的腳吹氣。
起初我以為是風。可窗戶關得嚴嚴實實。
我把腳縮排被子裡，蜷成一團。可那感覺並未消失，反而更加清晰。它不再僅僅是氣流，更像是一種……注視。黏膩、冰冷、充滿難以言喻的惡意，從床板下方，穿透薄薄的褥子，牢牢地釘在我背上。
我猛地坐起，按亮床頭燈。
昏黃的光線驅散了部分黑暗，房間裡一切如常。書桌、衣櫃、關著的房門，影子被拉得老長，靜止不動。
只有床下，那片被床板遮擋的、深不見底的方形黑暗，像一張沉默的巨口。
我屏住呼吸，側耳傾聽。
除了空調的噪音和我的心跳，什麼也沒有。
可我一躺下，那感覺就又回來了。這一次，不只是注視，還夾雜著極其細微的、彷彿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響。嘶啦……嘶啦……
“媽！”我帶著哭腔喊了一聲。
媽媽睡眼惺忪地推門進來，“怎麼了，小默？”
“床底下……有東西……”我指著那片黑暗，聲音發抖。
媽媽嘆了口氣，有些無奈，也有些被我吵醒的不耐煩。她彎腰，隨意地朝床底下瞥了一眼，“什麼都沒有。你看，灰塵都沒多少。”她甚至用手在靠近外面的地方抹了一下，證明給我看。
“可是……它有聲音……還看我……”
“那是老鼠，或者是你做夢了。”媽媽給我掖好被角，“快睡吧，明天還要上學。”
她關燈離開。房間重新陷入黑暗。
老鼠？不，不是老鼠。老鼠的聲音是窸窸窣窣的，是跑動的。而這個聲音，是緩慢的，帶著某種……節奏。像是在試探，又像是在……等待。
那一夜，我幾乎沒睡。只要一閉上眼，就能感覺到床下的“那個東西”在動，在呼吸，在用我無法理解的方式，窺視著我的恐懼。
從那天起，我對床底產生了根深蒂固的恐懼。
我不敢讓身體的任何部分伸出床沿，總覺得會有一隻手猛地伸出來，抓住我的腳踝。我不敢在關燈後立刻入睡，總要睜著眼睛，死死盯著床沿與地板的那條縫隙，首到眼皮沉重得無法支撐。我甚至不敢在深夜獨自起床去廁所，寧願憋到天亮。
這種恐懼伴隨我度過了整個童年和青春期。即使後來我們搬了家，住進了沒有老舊木床、床下空間狹小得幾乎塞不進東西的公寓，那種感覺依然如影隨形。它像是一種烙印，深深刻在我的潛意識裡。
我知道這很荒謬。我是個接受過現代教育的成年人，我知道床底下除了灰塵和偶爾滾進去的乒乓球，什麼也不會有。理智一遍遍告訴我，那是幼年想象力過剩和恐懼心理結合產生的幻覺。
但身體的本能反應無法欺騙自己。每當夜深人靜，獨自躺在黑暗中，那種熟悉的、被窺視的冰冷感覺，總會準時降臨。
它像個沉默的室友，與我共享著這個私密的空間，分享著我的恐懼和孤獨。
首到今晚。
或許是因為加班到太晚，精神疲憊到了極點；或許是因為今天在公司被上司無理指責，積壓的怒火無處發洩；又或許，只是因為這長達十幾年的折磨，讓我終於感到了厭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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