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窗外的寒手（上）
一、夏夜驚魂
1997年的夏天熱得邪門。
整個七月，老天爺像是忘了關火的蒸籠，把江城這座長江邊的小城燜得透不過氣來。白天，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，踩上去黏糊糊的。到了晚上，熱氣從地面、牆壁、瓦片裡滲出來，屋裡比屋外還悶。電風扇呼啦呼啦轉著，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。
李默家住在老城區一條叫“仁壽巷”的巷子深處。房子是爺爺輩留下的，嚴格說只有一間屋，十五平米左右，隔成了前後兩半。前半截是吃飯、會客、寫作業的地方，後半截用布簾子一拉，就是睡覺的窩。廚房在門外搭的棚子裡，上廁所要走到巷子盡頭的公共廁所。
這樣的條件，在1997年的江城不算最差，但李默十一歲了，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，己經開始懂得“窘迫”這個詞的意思。尤其是學校裡那些家住樓房、有自己房間的同學說起家裡的事時，他總會不自覺地低下頭。
不過李默很少抱怨。他知道父母不容易。爸爸李建國在紡織廠做維修工，媽媽王秀英在街道辦的紙盒廠糊紙盒，兩人工資加起來剛夠餬口。兩年前，家裡又添了弟弟李想，現在剛會走路，咿咿呀呀地滿地爬。
一張大床，一張小床，擠在房間的後半截。大床爸媽睡，小床李默睡。弟弟還小，跟著媽媽睡大床。李默的小床緊挨著唯一的窗戶——一扇朝北的老式木框窗，外面焊著鏽跡斑斑的防盜欄杆。
窗戶是李默的“專屬”。夏天，他會趴在窗臺上寫作業，看巷子裡的人來人往；冬天，窗戶縫裡漏風，他要拿舊報紙塞嚴實。窗戶對著巷子對面的牆壁，距離不到兩米，所以白天屋裡也昏暗，得開燈。
七月中旬的一個晚上，熱得實在受不了。
屋裡像桑拿房，電風扇吹出來的風滾燙。李想熱得哭鬧不止，小臉漲得通紅，身上起了痱子。王秀英心疼孩子，把涼蓆鋪在地上，可地面返潮，躺一會兒就渾身黏膩。
“要不，把床挪到窗邊？那邊可能有點風。”李建國提議。
於是父子倆費勁地把大床挪到窗邊。窗戶開著，但沒風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和更遠處長江輪船的汽笛聲。
“掛上蚊帳吧，窗邊蚊子多。”王秀英說。
掛上蚊帳，一家西口擠在大床上。李建國睡最外邊，接著是王秀英，然後是李想，李默睡在最裡邊，緊貼著窗戶。蚊帳是那種老式的白色紗布帳，己經洗得發黃，有幾個小破洞，用線草草縫著。
李默平躺著，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——這是他的習慣睡姿。透過蚊帳，能看見窗外黑漆漆的一片，對面牆壁上有一小塊月光，白慘慘的。弟弟己經睡著了，發出均勻的呼吸聲。爸媽還在小聲說話，商量著下個月的開銷。
“廠裡說可能要下崗一批人...”李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不會吧？你們不是效益還行嗎？”
“誰知道呢...聽說要改制...”
聲音漸漸低下去。李默也困了，眼皮打架。迷迷糊糊間，他感覺有一絲涼意從窗戶方向滲進來，很微弱，但在悶熱的夏夜裡格外明顯。他沒在意，翻了個身，面朝窗戶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。
李默是被一股涼氣弄醒的。不是微風，不是涼風，而是一股凝滯的、沉甸甸的寒氣，像冬天開啟冰箱冷凍室時湧出的那股冷氣。他迷迷糊糊地想，是下雨了嗎？降溫了？
他懶得睜眼，保持著面朝窗戶的姿勢，打算繼續睡。
就在這時，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到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交疊放在肚子上，左手在上，右手在下。那東西從左邊來，先碰到他的左手背——冰涼、粗糙、帶著一種潮溼的黏膩感，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、佈滿老繭的手。
那隻手很大，完全蓋住了李默的手背。手指很長，骨節突出。它沒有動，只是那樣貼著，寒氣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。
李默在半夢半醒間想：是媽媽吧？媽媽起夜，摸摸弟弟有沒有出汗，順便看看我？
家裡窮，沒冰箱，夏天怕孩子中暑，王秀英夜裡總會醒來幾次，摸摸李想的額頭，也會順便摸摸李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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