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繡花鞋（下）
穿鞋是在蘇婉清房外面進行的。王神婆做了法事，將用紅布包裹的另一隻繡花鞋放在一個鋪滿香灰的銅盆裡。胡老鰥夫按照指示，洗淨右腳，戰戰兢兢地將腳伸向鞋口。
說來也奇怪，那鞋子套上他粗糙寬大的腳時，竟也自動貼合，只是顯得極其怪異不協調。胡老鰥夫穿上後，臉色一白，猛地打了個哆嗦，說腳底冰涼，像踩進了雪窩子。
“快走！按之前說好的路線，從後門出鎮，往南走，別回頭！三天之內不要停腳！”王神婆急促吩咐。
胡老鰥夫不敢多問，穿著那隻極不合腳、卻脫不下來的紅繡鞋，一瘸一拐，急匆匆消失在蘇家後門外的雨幕中。
說來也怪，胡老鰥夫穿上另一隻鞋離開後，蘇婉清腳上的劇痛竟真的減輕了大半，人也有了短暫的清醒。只是身體依舊極度虛弱，左腳冰冷麻木，毫無知覺，像不是自己的。她能感覺到那隻鞋的存在，沉甸甸地箍在腳上，冰冷的氣息不斷往骨頭裡滲。
蘇老爺蘇太太鬆了口氣，以為危機暫解，開始加緊準備喪儀。
又過了兩日，一個暴雨傾盆的傍晚，昏睡中的蘇婉清被一陣淒厲至極的貓叫驚醒。那叫聲不像貓，倒像垂死之人的哀嚎，一聲接一聲，從後窗方向傳來，混雜在嘩嘩雨聲裡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守在一旁打盹的小翠也嚇醒了，主僕二人驚恐地對視。
“去……去看看。”蘇婉清聲音嘶啞。
小翠膽戰心驚地挪到後窗，用發顫的手指撥開一條窗縫，向外望去——
“啊——！”她短促地尖叫一聲，猛地捂住嘴，癱軟在地，手指著窗外，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
蘇婉清心臟狂跳，掙扎著支起一點身子，望向窗外。
昏天黑地的雨幕中，後牆根下，一個黑影蜷縮著。藉著偶爾劃過的閃電慘白的光，她看清了——是胡老鰥夫！
他回來了。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蜷在那裡，身上滿是泥濘。最駭人的是他的右腳——赫然穿著那隻殷紅的繡花鞋！鞋子依然鮮紅奪目，在泥水中刺眼無比。而他的右腳……自腳踝以下，不見了。不是被砍斷，那斷口處參差不齊，皮肉翻卷，露出白森森的骨茬，卻沒有多少血跡，彷彿被什麼東西生生碾碎、吸吮掉了。
胡老鰥夫的臉朝著窗戶，眼睛瞪得極大，眼珠渾濁凸出，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痛苦，嘴巴大張著，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。雨水沖刷著他的臉，很快，他的身體開始不自然地抽搐，皮膚下似乎有東西在蠕動。
閃電再亮時，蘇婉清似乎看到，那隻穿在斷腳上的紅繡鞋，鞋面上的纏枝蓮花紋，微微鼓動了一下，像是在……呼吸。
“咯咯……”一聲極輕的笑，彷彿貼著蘇婉清的耳朵響起，正是夢裡那個女聲，“一隻鞋……怎麼夠呢……總要成雙……”
小翠連滾爬爬衝出房門，尖叫著報信去了。
蘇婉清癱在床上，無邊的寒意從左腳那隻繡鞋裡湧出，瞬間淹沒了她。她低頭，看著自己腳上那隻彷彿在微微發燙、顏色愈發暗紅的鞋子，又看向窗外雨幕中那隻斷腳上的“同伴”。
成雙……
它要成雙。
胡老鰥夫的屍體被悄悄處理掉了，對外只說失足落水。但蘇家上下，尤其是蘇婉清房裡的幾個人，心頭的陰影濃得化不開。王神婆來看過後，臉色比死人還難看，只反覆唸叨“完了，煞氣回來了，更兇了”，最後竟連錢也不敢要，倉皇離去，第二天就舉家搬離了清河鎮。
蘇婉清的病情急轉首下，但偏偏就是吊著一口氣，死不了。左腳自腳踝以下，徹底失去了知覺，皮膚呈現出一種死人才有的青灰色，冰涼僵硬。那隻繡鞋的顏色，一天比一天深，從殷紅變成暗紅，最後近乎發黑，只有金線依舊刺眼，珍珠也蒙上了一層灰翳。鞋面上的纏枝蓮紋，仔細看，彷彿活了過來，線條微微扭曲，蓮花瓣的輪廓有時會模糊一下，像在輕輕開合。
更恐怖的是味道。那股冷香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腐臭味，像是陳年的血液混合了潮溼木頭和廉價脂粉，只從蘇婉清的左腳散發出來，任何薰香都蓋不住。
小翠日夜守著她，精神己近崩潰，時常眼神發首，盯著蘇婉清的左腳喃喃自語。蘇婉清自己則陷入一種麻木的絕望。疼痛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無休止的冰冷和一種被窺視的感覺。總覺得床底下，或者帳子外面，有一雙眼睛，冷冷地盯著她的腳，等待著什麼。
她開始頻繁地夢見那個紅衣女子。夢越來越清晰。女子坐在一間古舊的閨房裡，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，慢慢梳著頭，腳下穿著那雙紅繡鞋。她哼著曲子，調子哀婉。然後，她會轉過身來。蘇婉清始終看不清她的臉，只能看到她慘白的下巴，和一雙同樣沒有血色的手。手裡，有時拿著梳子，有時拿著一根長長的、尖銳的金簪。
“還差一隻……”女子嘆息般的聲音，“我的鞋，要成雙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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