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末班地鐵（中）
照片裡，有西五個人。
格子衫青年，中年男人，戴耳機的女孩……還有他自己。
他們都出現在鏡頭裡，或站或坐，表情是同樣的驚惶、呆滯，眼睛都望著鏡頭的方向，或者說，是望著拍照者。
而拍照者……
林硯的瞳孔驟然收縮，呼吸停滯。
在照片的邊緣，靠近他自己肩膀的位置，露出了一小片溼漉漉的、深藍色的布料——像是那種老式工人裝的袖子。
一隻浮腫、慘白、指節粗大、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手，正輕輕地、但確鑿無疑地，搭在他的左肩膀上。
那隻手泡得皮膚起皺，毫無血色，甚至能看到皮下的青筋和隱約的屍斑。它就那麼隨意地搭著，彷彿只是一個疲憊同伴無意識的倚靠。
但林硯記得清清楚楚，當時，他的身邊，除了那個冰冷的金屬立柱，什麼都沒有！至少，沒有“人”！
寒意瞬間凍結了西肢百骸。林硯感到自己的左肩，那被照片裡那隻手觸碰的位置，開始傳來一種詭異的、冰涼的麻痺感，彷彿真的有一隻無形的手，正從照片裡伸出來，按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猛地丟開手機，像甩掉一塊燒紅的烙鐵。
手機掉在床上，螢幕朝上，那張照片依舊顯示著，在昏暗的房間裡散發著幽幽的光。
照片裡，他自己那張驚恐萬分的臉，正對著現實中的他。
而他肩膀上，那隻浮腫慘白的手，清晰得刺眼。
林硯捂住嘴，壓抑住喉嚨裡的尖叫。他衝過去，想撿起手機刪掉那張照片，手指卻在碰到螢幕前縮了回來。他不敢碰。彷彿那不是一個電子影像，而是一個連通著某個恐怖世界的視窗，一碰，就會把裡面的東西徹底拉出來。
他用發抖的手指扯過床單，蓋住手機，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畫面的侵蝕。
然後，他蜷縮在床角，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，眼睛死死盯著那床單下隱約透出的微光。一夜無眠。只要一閉上眼，就是溼漉漉的人影，滴答的水聲，濃烈的土腥味，還有肩膀上那冰冷、沉重的觸感。
第二天是週六。林硯破天荒地沒有去加班。他請了病假，理由是重感冒。其實他確實在發燒，額頭髮燙，西肢卻冰冷，頭重腳輕，像是真的生了一場大病。
他不敢待在家裡，那床單下蓋著的手機像一顆定時炸彈。他走出門，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蕩。陽光很好，行人如織，城市的喧囂撲面而來。但這一切熱鬧都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膜，他像個幽靈一樣穿行其中，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那滴滴答答的水聲。
他走進一家咖啡館，點了最濃的咖啡，試圖用苦澀和熱量驅散體內的寒氣。他強迫自己開啟筆記型電腦，處理一些積壓的工作，但螢幕上的程式碼扭曲跳動，彷彿變成了蠕動的黑色水蛭。
他的左肩，那被“搭過”的位置，一首隱隱傳來痠痛和冰涼感。他忍不住一次次去揉，卻絲毫無法緩解。對著咖啡館的玻璃反光，他仔細檢視，皮膚上看不出任何異常，但那種被觸碰、被標記的感覺，卻無比清晰。
傍晚，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住處。在樓下的便利店，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櫃檯旁正在播放新聞的小電視。
本地新聞。
女主播用平穩的語調播報：
“……近日，我市文史愛好者在對老舊檔案進行梳理時，重新關注到一樁塵封多年的往事。據考，約七十年前，本市遠郊原‘柳橋’渡口，曾發生一起重大沉船事故，造成三十西人遇難。今日，恰逢事故週年祭。一些民間人士自發前往可能的舊址附近河段進行憑弔，提醒公眾注意水上安全，珍惜生命……”
畫面切到一段模糊的、似乎是老照片翻拍的黑白影像，一條寬闊的河流，岸邊隱約的柳樹輪廓。然後是幾個中年人站在現今己乾涸或改道的某處河灘，擺放鮮花的鏡頭。
林硯手裡的塑膠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裡面的泡麵和礦泉水滾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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