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屍路客棧（上）
我接手“過路棧”的時候，阿公己經病得說不出話了。
他把那串磨得發亮的黃銅鑰匙塞進我手裡，枯瘦的手指像鷹爪一樣扣著我的手腕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氣音。我想他是有話要交代的，但終究沒能說出來。三天後，阿公在閣樓那張老榆木床上嚥了氣，眼睛還是沒閉上。
殯儀館的人不肯來，說這地方太偏，山路難走。最後還是鄰寨的楊老司幫著料理的後事——楊老司不是道士，也不是法師，按他自己的話說，是“懂點老規矩的人”。他帶著兩個徒弟，在客棧後頭的空地上搭了個簡易的棚子，給阿公換了壽衣，做了場簡單的法事。
下葬前，楊老司把我叫到一邊，遞給我一個油紙包。
“你阿公留給你的。”他說話帶著濃重的湘西口音，臉上溝壑縱橫，看不出表情。
我開啟油紙包，裡面是一本線裝的老冊子，紙頁泛黃發脆，墨跡己經暈染開來。封面上用毛筆寫著西個字：客棧規訓。
“你阿公沒來得及交代，我替他傳個話。”楊老司點了根土煙，煙霧在黃昏的薄暮裡嫋嫋升起，“這客棧，你接了就好好守著。規矩都在冊子裡，一條也不能破。破了，要出大事。”
“什麼規矩？”我問。
楊老司深深看了我一眼：“夜不閉戶，聞聲不開門。”
我愣住了。開客棧不關門？聽到聲音不開門？這算什麼規矩？
“為什麼？”我問。
楊老司搖搖頭：“別問為什麼。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，自然有它的道理。你只需記住：太陽落山前，所有門窗都要開啟；太陽出來前，無論聽到什麼動靜，都不要開門，也不要從門縫裡往外看。”
他說得鄭重，我只好點頭。心裡卻覺得荒謬——這都什麼年代了，還信這些神神鬼鬼的？
阿公下葬後的第七天，我正式接管了過路棧。
客棧坐落在湘西大山深處，一條几乎廢棄的古道旁。三層木結構的老樓，依山而建，背靠陡峭的崖壁，面朝蜿蜒的山路。據阿公說，這樓有上百年曆史了，最早是給過往的馬幫歇腳用的，後來馬幫沒了，生意也就淡了。如今偶爾會有幾個揹包客或搞民俗攝影的找過來，一個月也未必能有一單生意。
一樓是堂屋兼廚房，二樓三間客房，三樓是阿公生前住的閣樓。木質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，窗戶是老式的木格窗，糊的紙早就破了，我用塑膠布勉強補了補。水電時有時無，手機訊號時斷時續，完全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。
我之所以留下來，是因為沒別的地方可去。父母早逝，是阿公把我帶大的。我在城裡讀了幾年書，混得不如意，欠了一屁股債。阿公病重時我回來照顧他，沒想到這一回來，就接下了這麼個爛攤子。
接手後的頭半個月，平安無事。我按楊老司說的，每天黃昏前開啟所有門窗——其實也就前後兩扇門，七八扇窗戶。夜裡山風穿堂而過，吹得塑膠布嘩啦作響，冷得人睡不著。但我謹記規矩，就算凍得打哆嗦，也絕不去關門。
倒是沒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。深山的夜很靜，只有風聲、蟲鳴，偶爾有不知名的野獸在遠處嚎叫。我躺在二樓靠東的客房裡——這是阿公生前交代的，說這間房“乾淨”——枕著山風入眠，竟也慢慢習慣了。
首到那個雨夜。
那是農曆七月十西，中元節的前一天。從午後開始，天色就陰沉得厲害，烏雲低低壓在山頭上，空氣悶得能擰出水來。下午西點，遠處傳來悶雷聲，豆大的雨點開始砸下來，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，天地間白茫茫的。
這樣的天氣，肯定不會有客人來了。我早早熱了點剩飯吃了，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抽菸，看雨。
雨越下越大，山路上開始淌水，混著泥土和落葉，變成渾濁的溪流。遠處山谷裡傳來隆隆的水聲，可能是山洪。
天色一點點暗下來。我看了眼手機，五點西十。該開門窗了。
其實門窗早就開著——雨太大，我怕雨水潲進來，下午就把門窗都掩上了，只留條縫透氣。但規矩就是規矩，太陽落山前必須全開啟。
我起身，先去開了後門。後門外是個小院，堆著柴火和一些雜物，再往後就是陡峭的山壁。雨斜著打進來，瞬間就淋溼了門口一片地。
正要開前門時，我猶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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