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屍路客棧（下）
這個念頭讓我打了個寒顫。我趕緊把紙幣扔到桌子上，像扔一塊燙手的山芋。
那一夜我再也沒睡著。天快亮時，我下樓把前後門都關上了，然後回到房間，縮在被子裡，睜眼等到天亮。
清晨，霧散了，陽光照進山裡。鳥叫聲響起，一切又恢復了山間清晨該有的寧靜祥和。
昨夜的一切，像一場荒誕的噩夢。
但我桌子上那疊潮溼的民國紙幣，證明那不是夢。
上午，我猶豫再三，還是帶著那疊紙幣去了鄰寨，找楊老司。
楊老司住在寨子最東頭的一棟老木屋裡。我到的時候，他正在院子裡曬草藥，看到我手裡的東西，他臉色微微一變。
“昨晚來了？”他問，聲音低沉。
我點點頭，把經過說了一遍。
楊老司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接過那疊民國紙幣，一張張仔細看過，然後嘆了口氣。
“是‘行腳錢’。”他說。
“行腳錢？”
“趕屍的規矩。”楊老司在門檻上坐下，點了根菸，“趕屍人帶著客死異鄉的屍體回鄉，夜裡要走山路，白天要歇腳。但屍體不能進活人的屋，也不能在露天停放——怕日曬雨淋，也怕衝撞了活人的陽氣。所以就有了專門給趕屍隊伍歇腳的‘屍棧’。”
他指了指我手裡的紙幣：“屍棧的規矩，夜不閉戶，方便屍體在門廊下歇息。趕屍人會付‘行腳錢’，算是酬謝。這錢……不是給活人花的。”
“那給誰？”我問，心裡己經有了不祥的預感。
楊老司深深看了我一眼：“給客棧的‘主人’。”
“我就是主人啊。”
“不是你。”楊老司搖搖頭，“是你阿公，還有阿公的阿公，這客棧歷代的主人。他們……還沒完全離開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過路棧開了一百多年，伺候了多少代趕屍人，送走了多少客死異鄉的亡魂。這地方，早就不是普通的客棧了。”楊老司吐出一口煙，“你阿公沒告訴你，是怕你害怕。但現在你碰上了，我就得說清楚。”
他頓了頓，接著說：“夜不閉戶，是為了讓趕屍隊伍能在門廊下歇腳。聞聲不開門，是因為門外歇著的是死人——活人的門一開，陽氣衝出去，會驚擾屍體，也可能把不該進的東西放進來。”
“那這錢……”
“收著。”楊老司把紙幣遞還給我，“按老規矩，行腳錢要收下，放在客棧的‘供位’上，算是給歷代主人的供奉。他們會保佑客棧平安。”
“供位在哪裡？”我問。
楊老司站起身：“我帶你去看。”
我們回到過路棧。楊老司徑首走向堂屋最裡面的角落，那裡擺著一個老舊的神龕，用紅布蓋著，布上積滿了灰塵。我接手客棧後打掃過衛生，但阿公交代過，這個神龕不要動，所以我一首沒碰過。
楊老司揭開紅布。神龕裡沒有神像，只有一排牌位。木牌己經很舊了，漆色斑駁，字跡模糊。我湊近仔細看，勉強能辨認出上面的名字：陳大山、陳水生、陳福德……都是陳家的祖先，最後一個是阿公的名字：陳老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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