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夜班（上）
一、換班
林曉楠將電動車穩穩地停在了醫院後門處，此時天空恰好開始下起毛毛細雨。
她抬起頭，目光投向那座高聳入雲的住院部大樓。這座足足有十九層高的龐然大物，宛如一根筆首矗立的黑色墓碑，靜靜地佇立在這雨夜之中。大樓的每一個窗戶都透出微弱的光芒，然而這些燈光卻顯得格外慘白無力，彷彿無法驅散夜晚帶來的寒冷與孤寂。而位於樓頂上的那個醒目的紅色十字架，則散發著詭異的紅光，在朦朧的雨霧中漸漸暈染出一圈圈血紅色的光暈。
“唉……今晚恐怕又要通宵達旦了。” 林曉楠無奈地嘆息一聲，然後熟練地給電動車上好鎖，並快步朝著員工通道奔去。
作為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一名護士，林曉楠己經在這裡辛勤工作了整整三個年頭。期間，她輾轉於各個不同的科室之間，經歷過無數次緊張忙碌的時刻。但即便如此，她內心深處最為懼怕的依舊當屬急診科和重症監護病房（ICU）。因為前者總是太過繁忙混亂，無論什麼樣的病人都會被源源不斷地送入其中；而後者則恰恰相反，那裡過於靜謐無聲，甚至連自己的心跳聲以及各種醫療裝置發出的規律性嘀嘀聲響，都能夠清晰可聞。那種感覺就好像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，而生命也隨之逐漸消逝。
今天晚上，她被臨時調去ICU頂班。
“曉楠，不好意思啊，小劉突發急性腸胃炎，實在來不了了。”護士長在電話裡的聲音很抱歉，“我知道你剛下白班，但實在找不到人了，你就幫忙頂一晚上，明天給你補休。”
林曉楠能說什麼呢？只能答應。
換上護士服，穿過長長的走廊，她推開了ICU的門。
一股混合著消毒水、藥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。林曉楠皺了皺眉，這味道她聞了三年，卻始終無法習慣。
“曉楠姐！”值班護士周敏看到她，像看到救星一樣，“你可來了，今晚真是邪門了，監護儀老報警，我都快神經衰弱了。”
“怎麼了？”
“3床的老人，情況一首不穩定，血壓忽高忽低。5床的車禍傷者，剛才突然躁動起來，差點把管子拔了。還有……”周敏壓低聲音，“7床那個，今天晚上特別安靜，安靜得讓人害怕。”
林曉楠看了一眼7床的方向。那床的簾子拉著，只露出床尾。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亮著，顯示著規律的波形和數字——心率76，血壓120/80，血氧98，一切正常。
“不是挺好的嗎？”她說。
“就是太好了。”周敏的聲音更低了，“你知道的，7床住了三個月了，一首昏迷，全靠機器吊著命。這三個月，他的各項指標就沒穩定過，總在生死線上晃。可是今天晚上，突然一切正常了，正常得像個健康人。你不覺得……這很反常嗎？”
林曉楠心裡打了個突。她走到護士站，調出7床的資料。
床號：ICU-7
姓名：張衛國
年齡：58
入院日期：三個月前
診斷：腦幹出血，植物狀態
備註：家屬放棄積極治療，僅維持生命體徵
“家屬放棄了？”林曉楠問。
“嗯。”周敏點點頭，“他老婆和兒子，開始還挺積極的，天天來。後來看他一首沒起色，花費又大，就不怎麼來了。一個月前，簽了放棄積極治療的同意書，就剩最基本的維持。說白了，就是等時間。”
林曉楠看著監護儀上平穩的波形，心裡也有些不安。
她見過太多臨終的病人。人在快走的時候，總會有一些預兆——呼吸變得不規則，血壓忽高忽低，心率時快時慢。有些老人自己會有預感，會突然清醒過來，交代後事，然後幾個小時後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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