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守歲紅包（上）
一、除夕孤燈
臘月二十九的傍晚，雪終於停了。
沈桂枝坐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灰白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。屋子裡只開了一盞舊檯燈，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茶几的一角，其餘地方都沉在陰影裡。電視機黑著螢幕，像一隻空洞的眼睛。
這是兒子一家移民加拿大的第三年，也是她獨自過的第三個春節。
第一年，他們打來越洋影片，孫子們擠在螢幕前奶聲奶氣地說“奶奶新年好”。第二年，影片時間短了，兒子說工作忙，孩子要上補習班。今年，到現在還沒有訊息。
沈桂枝看了看牆上的鐘，下午五點西十分。溫哥華那邊是凌晨一點西十，他們應該睡了吧。
她慢慢站起身，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七十六歲的身體像一臺用久了的機器，每個關節都在提醒她時間的流逝。走到廚房，開啟冰箱，裡面只有半棵白菜、幾個雞蛋，還有昨天居委會送來的速凍餃子。
“沈阿姨，過年了，給您送點餃子，三鮮餡的。”年輕的社群幹事小趙把塑膠袋遞給她時，眼睛裡有藏不住的同情。
那種同情比孤獨更刺痛人。
沈桂枝煮了十個餃子，盛在印著牡丹花的舊瓷碗裡。碗邊有個小缺口，是她大孫子磊磊三歲時不小心磕的。那天孩子嚇哭了，她抱著他說“碎碎平安”，磊磊就掛著眼淚笑了。
餃子很燙，她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餡料的味道很工業，蝦仁是彈牙的合成品，豬肉有股冰箱味。但她還是慢慢地、仔細地吃完了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。
年夜飯就算吃過了。
收拾好碗筷，她回到客廳，開啟電視機。春節晚會還沒開始，螢幕上在播一個洗髮水廣告，年輕的女明星甩著烏黑亮麗的長髮，笑得燦爛無比。沈桂枝盯著看了一會兒，伸手關掉了電視。
太吵了。安靜點好。
她走到五斗櫃前，開啟最上面的抽屜，取出一個鐵皮盒子。盒子是紅雙喜香菸的包裝，還是老伴在世時用的。開啟盒蓋，裡面是厚厚一疊照片。
最上面是全家福。兒子兒媳站在後面，三個孫子坐在前排。大孫子磊磊十二歲，己經有點小大人的模樣；二孫子鑫鑫九歲，笑出一對虎牙；小孫子森森才六歲，被哥哥摟著，眼睛彎成月牙。
照片是在小區花園裡拍的，背景的月季花開得正好。那是七年前的春節，孩子們都還在。
沈桂枝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孫子的臉。紙質己經有些發脆，邊緣泛黃，但孩子們的笑容依然鮮活。
磊磊愛踢足球，每個週末都抱著球往外跑，回來時一身泥。鑫鑫喜歡畫畫，家裡的牆上貼滿了他的“作品”——歪歪扭扭的太陽、房子、小人。森森最黏她，睡覺都要抱著奶奶縫的布老虎。
多好的孩子們啊。
可是都不在了。
車禍。一輛失控的貨車衝上人行道。磊磊當時正拉著兩個弟弟去買鞭炮，說要給奶奶一個驚喜。司機酒駕，全責，判了七年。可她的三個孫子，永遠停在了那個臘月二十八的下午。
兒子兒媳崩潰了。整整一年，家裡沒人說一句完整的話。然後他們決定離開，離開這個充滿回憶的城市，離開這片傷心地。
“媽，跟我們一起走吧。”兒子紅著眼睛說。
沈桂枝搖搖頭。她走不了。老頭子埋在這裡，孩子們也埋在這裡。她得守著。
於是只剩她一個人，守著這套八十平米的老房子，守著滿屋子的回憶。
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。今年城裡禁放煙花爆竹，但還是有人偷偷地放，遠遠的，悶悶的，像隔著棉被打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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