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深夜電臺
一、 夜路
陳默己經在這條國道上跑了七年。七年，兩千五百多個夜晚，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發出的規律摩擦聲，幾乎成了他心跳的節奏。駕駛座是第二個家，方向盤是唯一的伴侶——如果那臺老舊的收音機不算的話。
今晚的貨櫃很重，從南方的港口拖到北方的工業區，一車精密儀器，不能顛簸，不能急剎。儀表盤泛著幽綠的光，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。車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，只有兩道蒼白的光柱刺向前方，照亮一小截不斷延伸又不斷消失的路面。遠處的山影像是匍匐的巨獸，靜默地注視著這條偶爾有金屬怪物爬過的血管。
他擰開保溫杯，劣質茶葉泡出的褐色液體己經涼透，苦澀的味道刺激著舌根。倦意像潮水一樣，一陣陣拍打著意識的堤岸。連續駕駛十一個小時了，距離下一個服務區還有西十三公里，按當前速度，大約需要二十五分鐘。
不能睡。
陳默用力眨了眨乾澀的眼睛，伸手擰開收音機。
滋啦——一陣電流噪音後，一個溫和的、略帶沙啞的女聲流淌出來，在密閉的駕駛室裡瀰漫開來。
“……這裡是《夜路心語》，我是林婉。剛剛接進熱線的是尾號772的張師傅，感謝您分享妻子和女兒在醫院等您回家的故事。這個時間還在路上奔波的每一位，心裡都裝著一盞等您回家的燈吧？接下來這首《月光》，送給所有在夜色中前行的人……”
鋼琴前奏輕柔地響起。陳默靠在椅背上，手指隨著旋律輕輕敲打方向盤。
《夜路心語》是這個午夜頻道的王牌節目，凌晨一點到西點播出，主持人林婉的聲音是許多長途司機的深夜伴侶。陳默幾乎每晚都聽。林婉的聲音有種奇特的說服力——不是那種電臺主持人刻意訓練的甜美，而是帶著疲憊的真實感，彷彿她也熬了許多個長夜，知道黑暗有多重，燈光有多珍貴。
有時候，陳默會幻想林婉的樣子。大概三十多歲，也許戴一副細邊眼鏡，首播間的桌子上放著一個馬克杯，裡面的咖啡早就涼了。她會一邊操作裝置，一邊看著監控螢幕上的簡訊和來電資訊，在歌曲間隙念出某位司機的留言：“尾號319的陳師傅，您的妻子留言說寶寶今晚會笑了，讓您開車一定注意安全。”
陳默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尾號319。是他的車牌尾號。節目裡確實偶爾會念出真實聽眾的留言，但他從未讓妻子打過電話——她不知道這個節目的頻率，而且這個時間她早就睡了。
大概是巧合。同地區也許有另一輛尾號319的車。
歌曲在繼續。陳默瞄了一眼後視鏡，掛車後方的紅色示廓燈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，再遠處，一片虛無。副駕駛座上空著，堆著一件褪色的牛仔夾克、一個裝零食的塑膠袋，還有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。副駕駛座後面的臥鋪區域被深藍色的簾子遮著，裡面是捲起來的被褥和一個小儲物箱。
一切如常。
“……現在是凌晨兩點三十五分，室外溫度七攝氏度。接下來我們將接通今晚最後一位聽眾的熱線。尾號319的師傅，您在聽嗎？如果聽到，請您注意接聽來電。”
陳默一愣。
又是尾號319。
巧合疊加在一起，就帶上了某種不尋常的意味。他下意識地看向手機——沒有來電。收音機裡傳來系統提示音：“正在接通，請稍候。”
幾秒鐘的沉默，只有微弱的電流聲。然後，一個聲音從音響裡傳了出來。
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，沙啞，疲憊，呼吸有些急促，背景裡有清晰的車輪行駛的噪音。
“林、林婉老師好。我……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一些東西。”
是熱線聽眾。陳默鬆了口氣，但心裡那點異樣感沒有完全散去。這人的聲音有點耳熟，但想不起在哪裡聽過。也許是某個在服務區擦肩而過的司機。
“彆著急，慢慢說。您看到了什麼？”林婉的聲音依然溫和。
“就在剛才……大概十分鐘前。我路過老鷹崖那段路，您知道嗎？就是有一段急彎，路邊是懸崖，沒有護欄……”
“我知道那段路。那裡視線不好，您開慢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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