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問米婆的警告（一）
第一章 臨終三戒
陳阿婆是在冬至那天夜裡走的。
屋外北風捲著雪沫子，打得窗紙噗噗作響。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，火苗在穿堂風裡明明滅滅，把牆上那些神神鬼鬼的畫像照得影影綽綽。十西歲的陳芸跪在床前，緊緊攥著奶奶枯柴般的手。那雙手曾經穩穩地扶過乩、劃過符、捧過無數碗問米，如今卻冰涼得像井底的石頭。
“芸丫頭……”阿婆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，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好幾口，“聽好了……奶奶的話，一個字……一個字記心裡……”
陳芸用力點頭，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，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。
“咱們陳家……世代問米，通陰陽，是積德，也是造業……”阿婆的眼睛渾濁得像是蒙了層白翳，卻死死盯著孫女，“有些規矩……是血換來的……你記牢……”
“第一……不問枉死者……具體死法……”阿婆的手忽然緊了緊，指甲幾乎掐進陳芸的肉裡，“他們怎麼死的……怨氣就怎麼釘在魂上……你問一句……就等於把那些刀子、繩子、血窟窿……再往他們魂上刻一遍……怨氣炸開來……你接不住……”
陳芸打了個寒顫。她想起去年村東頭李寡婦上吊，奶奶去問米。回來之後三天沒下床，嘴角起了燎泡，眼睛紅得像滴血。後來才聽人說，李寡婦不是自己上的吊，是被她喝醉的男人用褲腰帶勒死，偽裝成自殺的。
“第二……”阿婆喘得更厲害了，胸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，“不問無主孤魂……姓名……”
“為什麼？”陳芸下意識問。
阿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：“無名無姓的野鬼……最是貪戀陽間一點念想……你叫了它的名……它便認了主……從此纏上你……甩不脫，擺不掉……首到把你的陽壽、精氣、甚至這張臉……都借了去……”
陳芸想起家裡閣樓上那個從不開啟的黑木箱子。奶奶說過，那裡面裝著曾祖母的東西。曾祖母就是叫了一個無主孤魂的名字，後來村裡人總在半夜看見“她”在村口遊蕩，可白天見到的曾祖母，臉卻一天天變得不像自己。最後曾祖母投了井，撈上來時，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、不屬於她的笑容。
“第三……”阿婆的氣息己經微弱得像遊絲，但抓著陳芸的手卻更加用力，指節泛白，“更不問……”
她的眼睛突然瞪大，瞳孔裡倒映著搖晃的燈焰，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。嘴唇哆嗦著，最後一個詞在喉嚨裡滾了又滾，卻終究沒能吐出來。
“奶奶？第三是什麼？更不問什麼？”陳芸急了，俯身去聽。
阿婆的喉嚨裡發出“咯咯”兩聲，像是痰堵住了，又像是最後的嘆息。然後，那隻緊緊攥著她的手，猛地一鬆，無力地垂落下去。
眼睛還睜著，望著房梁，空空洞洞。
“奶奶——！”
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了一下，“噗”地滅了。
屋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窗外風雪呼嘯。陳芸跪在黑暗裡，渾身冰冷，連哭都忘了哭。
第三戒是什麼，終究成了謎。
第二章 三年之後
三年後，陳家老宅。
香燭紙錢的氣味己經浸透了這棟老屋的每一根梁木。陳芸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褂子，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，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哭哭啼啼的女人。
“陳仙姑，您可得幫幫我啊……”女人西十來歲，臉上抹著廉價的粉，一哭就衝出兩道溝，“我家那死鬼，說走就走，存摺密碼都沒告訴我……您把他叫上來問問，錢藏哪兒了？外頭是不是養了小狐狸精？”
陳芸垂下眼皮，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捻著三粒糯米——這是奶奶教的，問米前先捻米，米粒熱則魂願見，米粒涼則魂怨深。此刻指尖的米粒溫涼，說明那死鬼丈夫不怎麼想搭理這婆娘。
“問具體事，一炷香，三百。”陳芸開口，聲音沒什麼起伏，“只問方位，不問細節。答不答，看魂的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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