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趴在她的背上，下巴擱在她的右肩上，臉緊貼著她的臉頰，正從她肩後，和她一起，看著鏡中的“他們”。
陳芸全身的血液，在那一刻，徹底凍結了。
她僵硬地，極其緩慢地，轉動脖頸，看向自己的右肩。
空無一物。
只有她洗得發白的棉布小褂，和裸露的、因為寒冷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皮膚。
沒有任何重量，沒有任何觸感，沒有任何溫度。
可是，當她重新將視線移回鏡子——
那張慘白的、溼漉漉的、帶著詭異笑容的臉，依然在那裡。緊緊地貼著她，黑洞洞的眼睛，正與鏡中的她對視。
甚至，當陳芸看向鏡子時，那張臉上的笑容，似乎……擴大了一分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，終於衝破了凝固的喉嚨。陳芸猛地揮手，打翻了臉盆架！搪瓷臉盆“哐當”砸在地上，熱水潑了一地。那面小圓鏡也摔落，鏡面朝下扣在溼漉漉的地面上。
她癱坐在地上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，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，牙齒咯咯作響，連呼吸都忘了。她死死盯著那面扣在地上的鏡子，彷彿那是什麼洪水猛獸。
過了很久，也許只有幾秒，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，她才找回一點點力氣，連滾爬爬地撲到牆邊，拉開了電燈開關。
昏黃的電燈光照亮了狹小的裡屋。地上只有一灘水和翻倒的臉盆架。鏡子靜靜地扣著。
沒有鬼臉，沒有溼發，沒有那詭異的笑容。
陳芸劇烈地喘息著，冷汗己經浸透了單薄的小褂。是幻覺嗎？是太累了嗎？還是……昨晚的傷，影響了神智？
她顫抖著，一點點挪過去，用指尖，極其緩慢地，掀開了那面鏡子。
鏡面完好，只是邊緣的鍍銀又崩掉了一塊。鏡子裡，映出她驚恐萬狀、毫無血色的臉，和空蕩蕩的身後。
什麼都沒有。
她長出了一口氣，幾乎虛脫。果然是幻覺，是自己嚇自己。那厲鬼被桃木棍和她的血所傷，應該己經退去了。趙永昌也走了，錢貨兩訖，事情了結了。
她這樣安慰著自己，勉強爬起來，收拾了地上的狼藉。但再也不敢看那面鏡子，把它塞進了抽屜最底層。
這一夜，陳芸幾乎沒閤眼。一閉上眼，就是鏡中那張緊貼著她的鬼臉，和那詭異的笑容。她點亮了屋裡所有的燈，蜷縮在床上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，還是覺得冷，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矇矇亮，她才迷迷糊糊睡去。睡得很不踏實，夢裡總聽到“嘀嗒、嘀嗒”的水聲，還有人在她耳邊，用溼漉漉的聲音，輕輕哼著一首荒腔走板的歌。
第二天，陳芸強打精神，帶著錢去了鎮上。她找到劉扒皮，把欠款連本帶利一次還清。劉扒皮點著厚厚的鈔票，小眼睛裡閃著貪婪的光，倒是沒再為難她。
了結了最大的心事，陳芸覺得輕鬆了一些。她在鎮上買了些香燭紙錢，又去藥店抓了幾副安神補氣的藥。經過一家服裝店時，她猶豫了一下，走進去，給自己買了身新衣服——不是那種老氣的褂子，而是城裡姑娘穿的毛衣和長褲。又買了面新的、亮晶晶的圓鏡。
她要和過去告別，開始新生活。
回到村裡時，己經是下午。她把新衣服換上，在裡屋的新鏡子前照了照。鏡子裡的姑娘，雖然臉色還是蒼白，眼圈發黑，但穿上新衣服，總算有了點鮮活氣。
她試著對鏡子笑了笑。笑容有些僵硬，但總歸是個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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