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水鬼替身
村口的老河叫什麼名字，己經沒人記得了。
老人們只管它叫“那河”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含混的忌諱，彷彿多說一個字就會把那河裡的什麼東西招上來。河不寬，也就二十來米，但深，最深處據說有三西丈，水色終年碧綠髮黑，即使在盛夏正午的陽光下，也透著一股陰惻惻的涼意。
河兩岸長滿了老榕樹，那些榕樹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，樹幹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。樹皮是灰褐色的，皴裂粗糙，像老人臉上的皺紋。氣根從枝椏間垂下來，有的己經扎進了泥土裡，長成了新的樹幹；有的半截浸在水裡，被水流沖刷得發白，像無數只泡爛了的手，在水波中輕輕搖晃。樹蔭濃密，把河面遮去了大半，只有正午時分才有幾縷陽光勉強穿透葉隙，在墨綠的水面上投下幾塊斑駁的光亮。那光亮也是冷的，白慘慘的，像死人的眼白。
河面上常年漂浮著一些枯枝敗葉，有時候還能看到一兩隻死老鼠，肚子脹得鼓鼓的，西腳朝天，在水面上打著旋兒。偶爾有翠鳥從河面掠過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，轉眼就消失在岸邊的竹林裡。
每年夏天，這條河都要淹死人。
有時候是附近村子的小孩，趁大人不注意偷偷下水游泳，下去了就沒再上來。有時候是外鄉來的過路人，大熱天的想在河邊洗把臉，滑下去就沒了蹤影。還有時候是些想不開的婦人，半夜走到河邊，第二天早上水面就漂起一具浮屍。
老人們說，河裡有水鬼。
水鬼是淹死的人變的，困在水裡不得超生，只能等著下一個替死鬼來接班。它們潛伏在深水處，看到岸上有人經過，就會伸出蒼白的手，抓住那人的腳踝往水裡拖。被拖下去的人，又會變成新的水鬼，繼續等待下一個替身。如此迴圈往復，永無止境。
所以村裡的小孩從小就被教導：不許靠近河岸，尤其不準在傍晚下水。
“傍晚是陰陽交界的時候，”村裡的三叔公叼著煙桿，眯著眼睛說，“太陽落了山，陽氣消退，陰氣上升，水鬼那時候最活躍，專挑落單的小娃兒下手。你們要是看到河面上漂著什麼東西，千萬別去撿——那都是水鬼放的餌。”
孩子們聽得毛骨悚然，從此路過老河都要小跑著過去，生怕那墨綠的水面下突然伸出一隻溼淋淋的手，抓住自己的腳踝。
但總有些孩子是不信邪的。
比如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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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夏天，我十三歲。
十三歲的男孩子，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。村裡大人們的警告，對我來說不過是些唬人的老話，跟“狼來了”的故事沒什麼區別。水鬼？我嗤之以鼻。世界上哪來的鬼，都是自己嚇自己罷了。
我從小在河邊長大，對那條河再熟悉不過。我知道哪段河灘水淺，可以蹚過去撈蝦；我知道哪棵榕樹的根最粗，可以踩著爬到樹上去掏鳥窩；我知道河灣處有一塊大青石，夏天躺在上面曬太陽，暖洋洋的，舒服極了；我還知道河對岸有一片桑樹林，夏天的桑葚熟得發紫，甜得膩人。
我當然也知道大人不讓靠近河邊。但我偷偷去過無數次，從來沒遇到過什麼水鬼。
那個下午，我記得很清楚，是七月初十。
暑假剛開始不久，天氣熱得像蒸籠，蟬鳴一浪高過一浪，吵得人心煩意亂。我做完暑假作業，在家裡待不住，就溜出來找小夥伴玩。但建軍被他媽押著去鎮上補課了，小勇跟著他爸去縣城走親戚了，我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村裡晃盪，踢著一顆石子，從村頭走到村尾，又從村尾走回村頭。
最後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河邊。
河水比前幾天漲了一些，大概是上游下了雨。水面渾黃，流速也比平時急，一些枯枝敗葉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去。我蹲在岸邊的石頭上，百無聊賴地往水裡扔石子，看水花一朵朵濺起來。石子落入水中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漣漪一圈圈盪開，很快就被水流衝散了。
就在這時，我看見水面上漂著一隻拖鞋。
紅色的塑膠拖鞋，很普通的那種，幾塊錢一雙，村裡很多人都穿。它順著水流慢慢漂著，時沉時浮，在渾黃的水面上格外顯眼，像一小片紅色的花瓣。
我心想，誰這麼不小心，把拖鞋掉河裡了。我往上下游看了看，沒人。大概是上游漂下來的。我脫掉自己的涼鞋，挽起褲腿，試探著往水裡走了幾步。河水不涼，溫溫的，泥沙踩在腳底軟軟的，腳趾陷進去，有一種奇異的觸感。
那隻紅拖鞋漂得不快，我沿著岸邊追了幾步，眼看就要夠著了，它卻忽然一轉方向，往河中心漂去。
我猶豫了一下。河中心的水很深，我知道，大人說過那裡有三西丈深，掉下去就上不來了。但那隻拖鞋就在不遠處漂著，紅豔豔的，像一團小火苗在水面上跳動。我想，我就再往前幾步，應該沒事的，我會游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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