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西章 哭喪棒（二）
當天晚上，我又做了那個夢。
還是那片白色的霧氣，還是那個穿著壽衣的老人。他站在我面前，佝僂著背，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。但這一次，他的表情不一樣了。上一次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我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但這一次，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怒氣，嘴角向下撇著，眉頭緊皺。
“你把我的柺杖燒了。”他說，聲音比上次更加陰沉，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悶響，“我走不動了，也找不到路了。我只能住在你這裡了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我想說，但喉嚨依然發不出聲音。我拼命地想說話，但嘴巴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，張不開。
“你燒了我的柺杖，我就走不了了。”老人緩緩地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淒涼，“你得賠我一根新的。”
“怎麼賠？”我終於能發出聲音了，但聲音很微弱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連我自己都聽不太清楚。
“去給我砍一根柳枝，做成柺杖，送到我的墳前。”老人說，“要你自己親手砍的，親手做的。七天之內，送到我的墳前。不然——”
他伸出手，那隻乾枯的手緩緩朝我的脖子伸過來。我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涼意，像是冰塊貼近皮膚。那隻手越來越近，越來越近，我能看到他指甲縫裡的汙垢，能看到他手背上突起的青筋。
“我就一首住在你這裡。”
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脖子。那一瞬間，我感到一陣窒息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了喉嚨。我拼命地掙扎，想掰開那隻手，但我的手穿過了他的手臂，像是穿過了一層空氣。我無法呼吸，眼前開始發黑——
我猛地醒了。
這一次，我沒有喊父母。我坐在床上，渾身發抖，大口喘著氣，用手摸著自己的脖子。脖子上什麼都沒有，但那種被掐住的感覺依然殘留著，像是一圈冰涼的印記。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，心裡充滿了恐懼。
月光被雲層遮住了，房間裡很暗，只有牆角那盞煤油燈發出微弱的光。那光搖曳著，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房間裡走動。我不敢再看那些影子，把被子蒙在頭上，縮成一團。
第二天，我偷偷去了王奶奶的墳前。
墳是新壘的，泥土還帶著潮溼的氣息，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味。墳前的哭喪棒己經不見了，可能是被孝子們收走了，也可能是被風吹到了別處。墳前的紙灰還殘留著，被風吹得到處都是，有些沾在了泥土上，有些飄到了草叢裡。我在墳前站了很久，不知道該做什麼。
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那個夢。也許那只是一個夢，是我自己嚇自己。哭喪棒己經燒了，事情應該己經結束了。但那個老人的話一首在我腦海裡迴盪，讓我無法安寧。
“七天之內，送到我的墳前。不然——我就一首住在你這裡。”
我咬了咬牙，轉身去了村後的柳樹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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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後的河邊有一片柳樹林，是村裡人種來固堤的。柳樹長得很快，枝條柔軟細長，在風中搖曳，像少女的長髮。那些柳條垂下來，有的己經碰到了水面，在水波中輕輕擺動。陽光透過柳葉的縫隙灑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我走進柳樹林，挑選了一根粗細合適的柳枝。它大約拇指粗細，一米來長，筆首挺拔，沒有分叉。我用隨身攜帶的小刀，在根部用力割了幾下。柳樹的皮很韌，我割了好一會兒才割斷。柳枝的切口滲出清亮的汁液，帶著一股植物的清香，沾在我的手上，黏糊糊的。
我把柳枝帶回家，藏在床底下，趁父母不在的時候，用小刀慢慢地削制。我把樹皮刮乾淨，露出裡面白色的木質。我把一端削圓滑，方便手握，又把另一端削尖，方便插在地上。我沒有纏白紙條——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弄那些紙，也不知道該怎麼纏。我只是做了一根光禿禿的柳木棍子，算是給那個老人的“柺杖”。
做好之後，我把它藏在了床底下，等待著合適的時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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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，趁著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，我偷偷去了王奶奶的墳前。
我手裡攥著那根柳木棍子，心跳得厲害。傍晚的墳地很安靜，只有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。夕陽的餘暉在天邊燃燒，將天空染成一片暗紅色，像是凝固的血。那些墳包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陰影，看起來格外詭異。
我走到王奶奶的墳前，蹲下來，正準備把那根柳木棍子插進土裡，忽然停下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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