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 梳頭（二）
林曉棠給外婆打了一個電話。
外婆今年八十多了，耳朵有些背，但精神還好。她在電話裡聽到林曉棠的聲音，很高興，問她怎麼想起給外婆打電話了。外婆的聲音蒼老但洪亮，帶著濃重的鄉音。
林曉棠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外婆。她說得很慢，聲音很低，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。但她說到那個鏡子裡的自己對她笑的時候，聲音開始發抖，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。她說到那股癢意的時候，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外婆沉默了很久。電話那頭只有細微的呼吸聲，和電流的雜音。
“你是不是晚上對著鏡子梳頭了？”外婆問，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知道的事實。那種平靜讓林曉棠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——外婆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。
“是。”林曉棠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外婆，我錯了，我不該不聽你的話。”
外婆又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嘆了口氣。那聲嘆息很長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來的。
“你這孩子……從小就倔。我當初跟你說的時候，你嘴上答應得好好的，心裡肯定是不信的。你從小就有主意，別人的話聽不進去。”
“我知道錯了。”林曉棠的眼淚流了下來，“外婆，現在怎麼辦？那個東西……它還在跟著我。我每天都能感覺到它在撥弄我的頭髮，我快瘋了。我真的快瘋了。”
“你別慌。”外婆的聲音依然很平靜，“你明天回來一趟，帶一件你最近常穿的衣服，還有你常用的那把梳子。”
“梳子……我己經扔了。”
“扔了？”外婆的聲音提高了一些，帶著一絲責備，“扔到哪裡了？”
“垃圾箱……物業己經收走了。”
外婆又沉默了一會兒，似乎在思考什麼。
“那就沒辦法了。你回來吧，回來再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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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林曉棠請了假，坐上了回老家的長途汽車。
她的老家在浙西南的一個小山村，從省城坐車要五六個小時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山巒，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。汽車在高速公路上賓士，窗外的風景不斷變換，但她無心欣賞。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髮，那股癢意依然存在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頭皮上輕輕地爬行。她己經習慣了這種感覺，但依然覺得毛骨悚然。
到了鎮上，她又轉了一趟中巴，在顛簸的山路上搖了將近一個小時，才到了村口。中巴車裡擠滿了人和貨物，雞鴨在籠子裡嘎嘎叫著，空氣裡瀰漫著各種氣味。外婆己經在村口等著她了，拄著一根柺杖，佝僂著背，但精神矍鑠。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斜襟褂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在腦後挽了一個髻。看到林曉棠從車上下來，外婆的臉上露出了笑容，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。
“瘦了。”外婆拉著她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“也憔悴了。一看就是沒睡好。眼圈黑得像熊貓一樣。”
林曉棠的眼眶一酸，差點哭出來。她忍住了，挽著外婆的胳膊，跟著她回了家。
外婆的家還是老樣子，一座老式的二層小樓，青磚黛瓦，院子裡種著一些花花草草。院牆上爬滿了牽牛花，紫色的花朵在風中輕輕搖擺。堂屋裡的擺設和林曉棠小時候記憶中的一模一樣——八仙桌、太師椅、牆上的領袖畫像。桌上放著一把老式茶壺，是那種紫砂的，壺身上佈滿了茶垢，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。一切都那麼熟悉，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全感。
外婆讓她坐下來，給她倒了一杯茶，然後坐在她對面，看著她。茶是自家種的山茶，帶著一股清香，喝下去暖暖的。
“你把事情的經過，從頭到尾，再跟我說一遍。”外婆說，“不要漏掉任何一個細節。每一個細節都很重要。”
林曉棠點了點頭，開始講述。從她那天晚上加班回來，到對著鏡子梳頭，到發現鏡子裡的自己動作慢了半拍，到那個詭異的笑容，到那句“你頭髮亂了，我幫你梳”，到後來的頭皮發癢，到她把鏡子砸碎，到那股癢意如影隨形——她全部說了一遍，說到最後，聲音己經哽咽了。她一邊說一邊流淚，外婆遞給她一條手帕，她接過來擦了擦眼淚。
外婆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她站起來，走到櫃子前，從裡面翻出一個布包。布包是深藍色的，己經洗得發白，邊角有些磨損，但洗得很乾淨。她開啟布包，裡面是一些黃紙、硃砂和幾根香。硃砂裝在一個小小的瓷瓶裡，鮮紅如血。
“你遇到的那個東西，不是一般的髒東西。”外婆說，聲音低沉而嚴肅，“它是‘鏡鬼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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