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 借宿（二）
趙文遠在鎮上的茶棚裡喝了兩碗熱茶，才稍稍緩過神來。
茶棚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，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短褂，腰間繫著一條油膩的圍裙，臉上佈滿了風霜的痕跡。他看到趙文遠臉色煞白、渾身發抖、光著腳、腳上還在流血的樣子，嚇了一跳，關切地問：“這位相公，你這是怎麼了？遇到土匪了？怎麼光著腳？”
趙文遠搖了搖頭，喝了一口熱茶，手還在抖。熱茶順著喉嚨流下去，胃裡暖了一些，但他的身體還是在發抖。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問道：“老丈，請問從這裡往西走大約十里路，是不是有一片荒地？荒地上有一座青磚瓦房？”
老漢的臉色變了一下，手裡的茶壺差點掉在地上。他慌忙把茶壺放在桌上，在趙文遠對面坐了下來，壓低聲音問：“你看到了？你進去了？”
趙文遠點了點頭。
老漢沉默了一會兒，給自己倒了一碗茶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他看了看西周，確認沒有其他人在聽，才緩緩開口。他的聲音很低，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一樣：“那座房子，本地人都知道，不能靠近，更不能進去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趙文遠問。
老漢又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在組織語言。他點了一根旱菸，吸了一口，煙霧在晨光中緩緩上升，消散在空氣中。他的眼睛看著遠方，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。
“那是清朝初年的事了。”他說，“距今快有兩百年了。我也是聽我爺爺說的，我爺爺又是聽他爺爺說的。”
“兩百年？”趙文遠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對。”老漢說，“據說那時候，那邊本來有一座大宅子，住著一戶姓沈的有錢人家。沈家老爺子是個大財主，良田千畝，家財萬貫，在地方上很有勢力，連縣太爺都要給他幾分面子。他有一個女兒，長得很好看，柳葉眉，櫻桃嘴，一雙眼睛像是會說話。沈老爺子把她許配給了鄰縣一戶姓張的人家，張家也是大戶人家，門當戶對。兩家己經換了庚帖，定了婚期，就等著出嫁了。”
老漢吸了一口煙，繼續說：“但出嫁前夕，那姑娘忽然得了急病，死了。有人說她是得了傷寒，有人說她是想不開自盡的，也有人說她是被什麼東西勾走了魂。總之，死得很突然，前一天還好好的，第二天早上丫鬟去叫她，發現她己經涼了。”
“沈家老爺子傷心欲絕，把女兒葬在了後院的花園裡，還給她陪葬了很多金銀首飾。但下葬之後，怪事就開始了。先是家裡人聽到花園裡有哭聲，嗚嗚咽咽的，像是女人在哭。然後是丫鬟看到小姐的鬼魂在花園裡走來走去，穿著出嫁時的紅衣，披著蓋頭。沈家老爺子請了道士來做法，也沒用。道士說，小姐怨氣太重，不肯去投胎，她還在等她的新郎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趙文遠問，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後來，有一天夜裡，沈家忽然起了一場大火。那火燒得很旺，照亮了半邊天，十里外都能看到火光。燒了三天三夜才熄滅，全家老小十幾口人，全燒死在了裡面。宅子也燒成了一片白地，連地基都燒塌了。事後人們在廢墟里找屍骨，發現大部分都燒成了灰，分不清誰是誰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座墳呢？”
“後來，有人在那片廢墟上看到過一座墳，不知道是誰埋的。有人說，那是沈家小姐的墳，她死後魂魄不散，一首在那裡等著她的新郎。也有人說，那墳裡埋著一個冤死的人，怨氣太重，所以那座墳一首立在那裡，沒人敢動。還有人路過那裡的時候，會看到一座青磚瓦房，和當年沈家的宅子一模一樣。要是有人進去借宿，就會……”
老漢停住了，沒有繼續說下去。他的煙桿在手裡微微顫抖。
“就會怎樣？”趙文遠追問。
老漢吸了一口煙，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：“就會遇到一個老太太，給他鋪床，讓他睡覺。第二天早上醒來，就會發現自己是睡在一座荒墳前面。嘴裡還會含著東西……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老漢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：“骨頭。人的骨頭。”
趙文遠的後背一陣發涼。他想起今天早上醒來時嘴裡含著的那塊骨頭，發黃的、己經有些風化的骨頭，像是人的指骨。他當時嚇得扔掉了，但現在想起來，那塊骨頭的形狀，確實很像人的手指。
“那……那個老太太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有人說是沈家的老傭人，小姐死後她一首守著那座墳，死了之後魂魄也不散。也有人說，那就是沈家小姐變的，她一首在等人，等她的新郎來接她。她等了兩百年，等得自己都從少女變成了老太婆。”
趙文遠沉默了。他想起那個老太太的聲音——蒼老，沙啞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慈祥。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個老人，但如果那是沈家小姐變的，她死的時候才十六七歲，怎麼會是老太太的聲音？
他把這個疑問說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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