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雨夜的戲臺（二）
五
福慶班在清河鎮的廟會上演了五天，場場爆滿，反響熱烈。清河鎮的百姓好久沒見過這麼好的戲班子了，每天都有人提前來佔位置，戲臺前擠得水洩不通。周德榮很高興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，走路都帶著風。
但栓子注意到，師父有時候會走神。尤其是在唱夜戲的時候，他會站在後臺的簾子後面，看著臺上表演的演員，眼神有些恍惚，像是在想著什麼別的事情。
栓子知道師父在想什麼。他自己也忘不了那個雨夜，忘不了那座老戲臺，忘不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腳印。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，他總會想起那些東西，然後久久無法入睡。
廟會結束的那天晚上，周德榮請大家吃了一頓飯。鎮上最好的館子，點了滿滿一桌子菜，雞鴨魚肉樣樣齊全。大家吃得很高興，划拳的划拳，喝酒的喝酒，氣氛熱鬧極了。
吃到一半，老劉頭忽然放下筷子，說了一句：“班主，我想跟你說個事。”
周德榮正在喝酒，聞言放下酒杯：“什麼事？”
“我打聽過了。”老劉頭說，“咱們那天晚上借宿的那座戲臺，有來歷。”
桌上的氣氛一下子變了。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，看著老劉頭。
“什麼來歷？”周德榮問。
“那座戲臺是光緒年間修的，修戲臺的人是當地的一個富戶，姓馬，人稱馬員外。馬員外是個戲迷，花了大價錢修了那座戲臺，每年都要請戲班子來唱幾次。有一年，他請了一個從北方來的戲班子，那個班子在當地唱了三天，場場爆滿。”
老劉頭頓了頓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繼續說：“第三天的晚上，唱的是最後一齣戲。據說是《目連救母》，那出戲本來就邪性，一般不輕易唱的。但那個班子的班主說，他們班子最拿手的就是這出戲，非要唱。結果唱到一半，戲臺忽然塌了。”
“塌了？”趙大勇瞪大了眼睛。
“塌了。”老劉頭說，“臺板斷了，整個戲臺垮了一半。臺上的人全掉下去了，砸死的、摔死的、被木頭戳死的，加上臺下的觀眾，一共死了幾十個人。那個戲班子，從上到下，沒有一個活下來的。”
廂房裡一片死寂。
“後來呢？”栓子小聲問。
“後來馬員外家道中落，那座戲臺就沒人管了，一首荒廢到現在。”老劉頭說，“但有人說，每逢下雨的夜晚，就能聽到那座戲臺上傳來鑼鼓聲和唱戲的聲音。有人說那是當年死去的戲班子陰魂不散，還在那裡唱他們的最後一齣戲。”
“所以你那天晚上說，那是陰戲……”周德榮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對。”老劉頭點了點頭，“我那天晚上就覺得不對勁，後來越想越覺得心裡不踏實，就西處打聽了一下。結果……果然是這樣。”
“那咱們那天晚上聽到的，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他們。”老劉頭說，“他們還在唱那出沒唱完的戲。唱了一百年，還在唱。”
沒有人再說話了。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，但沒有人再有胃口吃了。
過了很久，周德榮才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那咱們那天晚上……算是打擾他們了？”
“應該不算。”老劉頭說，“你磕了頭，說了話，他們也停了。這說明他們知道咱們不是故意的，沒有為難咱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德榮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但那頓飯，誰也沒有吃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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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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