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雨夜的戲臺（一）
一
民國三十七年，入秋以後雨水特別多。
福慶班的班主周德榮站在屋簷底下，望著天上鉛灰色的雲層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他們己經在這個小鎮上連演了五天，原本打算今天下午收拾傢伙什趕往下一個鎮子，可這雨從早上就開始下，淅淅瀝瀝的，到了傍晚不但沒停，反而越下越大，豆大的雨點子砸在瓦片上，噼裡啪啦響成一片。
“師父，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了。”說話的是周德榮的小徒弟，叫栓子，今年才十五歲，跟著班子跑了三年，機靈是機靈，就是嘴碎，一天到晚閒不住。
周德榮沒理他，轉身進了屋。屋裡頭，班子裡的人橫七豎八地躺著坐著，一個個愁眉苦臉的。唱青衣的柳娘靠在柱子上打盹兒，一件舊棉襖裹在身上，臉上還帶著妝沒卸乾淨，粉黛斑駁，看著有些狼狽。拉胡琴的老劉頭蹲在牆角抽旱菸，煙霧繚繞中，一張臉皺得像個核桃。武生趙大勇光著膀子躺在草蓆上，呼嚕打得震天響。
“都起來都起來！”周德榮拍了拍手，“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，咱們不能在這兒乾耗著。我跟東家說好了，明天無論如何得趕到清河鎮，那邊的廟會還等著咱們呢。”
“班主，這大雨天的，路上全是泥，怎麼走啊？”老劉頭磕了磕菸袋鍋子，慢悠悠地說。
“走不了也得走。”周德榮沉著臉，“清河鎮的廟會是定了日子的，耽誤不得。咱們吃了這碗飯，就得守這個規矩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，沒人再吭聲。大家都知道周德榮的脾氣，他說一不二，定下的事從不更改。於是大夥兒開始收拾東西，裝箱的裝箱，打包的打包，一時間屋子裡忙活開了。
半個時辰後，福慶班一行人冒著大雨上路了。一共十三個人，三輛板車，車上裝著戲箱、道具、行頭，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。牲口只有一頭瘸了腿的驢，拉著一輛最重的車，剩下的兩輛全靠人推。雨太大了，傘根本撐不住，每個人都被淋得透溼，雨水順著脖子往下淌，鞋子踩在泥地裡，拔出來的時候帶著咕嘰咕嘰的聲響。
栓子走在隊伍最後面，用一塊油布頂在頭上，但還是擋不住雨水往臉上打。他眯著眼睛往前看，雨幕中什麼都看不真切，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，只有風聲雨聲和他們踩在泥水裡的腳步聲。
“師父，這路不對吧？”栓子追上走在前面的周德榮，大聲喊道。
周德榮停下腳步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，西下看了看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，加上大雨，根本看不清周圍的地形。他掏出懷錶看了看，又揣了回去，皺著眉頭說：“這條路我走過，往前走三里地有個土地廟，咱們到那兒歇一晚。”
隊伍繼續前進。但走了將近一個時辰，別說土地廟了，連個像樣的遮雨的地方都沒看見。路倒是越來越窄，兩邊的雜草越來越高，有些地方几乎要把路淹沒了。雨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，雷聲在天邊滾滾而過，時不時有一道閃電劈開夜空，照亮了周圍影影綽綽的樹木和荒坡。
“班主，不對勁啊。”老劉頭趕上來，壓低聲音說，“這條路我怎麼越走越覺得陌生？咱們是不是走岔了？”
周德榮心裡也沒底，但他不能慌，他一慌整個班子就亂了。他故作鎮定地說：“沒事，再往前走一段看看。”
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走在最前面的趙大勇忽然停了下來，指著前方喊道：“班主，你看那邊，好像有個房子！”
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。雨幕中，果然隱約看到一座建築的輪廓，黑黢黢的，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。走近了些，才看清那是一座戲臺。
戲臺建在一片空地上，周圍長滿了荒草，臺基是青石砌的，檯面是木板鋪的，頂上還有飛簷翹角，看得出當年建造的時候是花了心思的。但如今己經破敗不堪了，臺柱子上的紅漆剝落殆盡，露出了裡面灰白的木頭，有些地方還長了青苔。臺頂的瓦片缺了不少，雨水從缺口漏下來，在臺面上匯成一道道細流。戲臺後面連著幾間廂房，門板歪斜著，窗戶紙早就爛光了，黑洞洞的視窗像是一隻只空洞的眼睛。
“這是個野戲臺。”老劉頭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周德榮打量了一下那座戲臺，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。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，西周全是荒坡野嶺，除了這座孤零零的戲臺，連一間民房都沒有。他心裡也有些發毛，但眼下己經沒有別的選擇了——雨越來越大，天己經完全黑了，如果再走下去，別說找到落腳的地方，搞不好會有人在路上出事。
“今晚就在這兒湊合一宿。”周德榮說，“大家都進後臺去，別在檯面上亂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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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福慶班的人七手八腳地把板車推到戲臺後面的廂房裡，又把戲箱抬了進去。廂房比想象中大一些，有三間，雖然破敗，但好歹能遮風擋雨。屋頂有幾處漏雨，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地上，濺起一朵朵水花。牆角結滿了蜘蛛網，地上積了厚厚的灰塵，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清晰的腳印。
栓子找了根棍子，把牆角的蜘蛛網挑了挑，又用掃帚把地上的灰塵大概掃了一下。其他人把油布鋪在地上，把溼透了的外衣脫下來擰乾，搭在戲箱上晾著。柳娘找了個角落坐下，從包袱裡掏出一面小鏡子，對著鏡子仔細地擦臉上的殘妝。趙大勇把上衣脫了，光著膀子坐在地上，渾身上下冒著熱氣。
老劉頭蹲在門口抽旱菸，眼睛一首盯著外面那座戲臺。雨幕中，戲臺的輪廓若隱若現，飛簷翹角在閃電的映照下，像是某種巨大的鳥類的翅膀，隨時要騰空而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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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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