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。
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，尖細而婉轉，拖著長長的尾音，在空曠的夜裡格外清晰。她在唱戲，唱的是某出古老的劇目，詞句含混不清，但那腔調是實實在在的，一字一句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咿——呀——啊啊啊啊——
那聲音在夜風中飄蕩，忽遠忽近，時而高亢入雲，時而低迴婉轉，像是在訴說著什麼悲傷的故事。栓子聽著那唱腔，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他跑江湖三年，聽過無數人唱戲，但沒有一個人的聲音是這樣的——那聲音裡沒有一絲人氣，冰冷得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。
“有人在臺上唱戲。”柳孃的聲音很低，很低，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一樣，“有人在臺上唱戲，但我看不到人。”
她這句話說出了每個人心中最恐懼的那個猜測。
周德榮咬了咬牙，從地上撿起一根燃燒的木棍，舉在手裡當作火把。“走，跟我去看看。”
“班主！”老劉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，“不能去！”
“不去看看，難道就這麼幹坐著？”周德榮甩開他的手，“我倒要看看，是什麼人在裝神弄鬼！”
他舉著火把走出了廂房。其他人面面相覷，最後也跟了上去。栓子跟在隊伍的最後面，心跳得像擂鼓一樣，腿肚子首打顫，但他不敢一個人留在廂房裡。
雨還在下，但己經變成了毛毛雨，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一群人踩著泥水，繞過戲臺側面，來到了臺前。
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戲臺。
臺上空空蕩蕩的，沒有一個人。
但鑼鼓聲沒有停，唱腔也沒有停。那咿咿呀呀的聲音就在他們面前響起，近在咫尺，卻看不到任何人。火把的光芒在風中搖曳，把檯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中舞動。
然後，他們聽到了腳步聲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
那是靴子踩在木板上的聲音，沉重而有力，從戲臺的一側走到另一側，又從另一側走回來。緊接著，更多的腳步聲加入了進來，有輕有重，有快有慢，像是有一群人在臺上奔走、跳躍、旋轉。臺板被踩得咚咚作響，灰塵從縫隙裡簌簌落下，整個戲臺都在震動。
他們在演戲。
有一整臺戲正在這座空蕩蕩的戲臺上上演，鑼鼓喧天，唱腔婉轉，演員們在臺上翻騰跳躍，水袖翻飛，但他們看不見任何一個人。
栓子的腿一軟，差點癱倒在地。他扶著旁邊的柱子，才勉強站穩。他看向周德榮，看到班主的臉上己經沒有了一絲血色，嘴唇哆嗦著，手裡的火把也在顫抖。
“諸位老前輩——”
周德榮的聲音沙啞而顫抖，他彎下膝蓋，跪在了地上，把火把放在一旁，雙手撐地，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。額頭碰到泥水浸透的地面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我們是福慶班的，路過此地，借宿一晚，不知道這裡是各位前輩的地盤，多有打擾，實在抱歉。等天一亮我們就走，絕不多留一刻。還請各位前輩海涵，饒我們一次。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夜空中迴盪，壓過了雨聲，壓過了風聲，也壓過了戲臺上那詭異的鑼鼓聲。
然後，一切戛然而止。
鑼鼓聲停了。唱腔停了。腳步聲停了。
整個天地間只剩下雨聲，和風聲，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。
周德榮跪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過了好久，他才慢慢地抬起頭，看向戲臺。臺上依然空空蕩蕩，什麼都沒有。但那股壓迫感消失了，像是有什麼東西收回了它們的視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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