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枕邊人（二）
枕邊人二
五
第二天，蘇唸的精神狀態很差。
她頂著兩個黑眼圈，臉色蒼白，走路都有些飄。婆婆看到她這個樣子，撇了撇嘴，說：“新媳婦第一天就偷懶，像什麼話？”蘇念沒有說話，默默地拿起掃帚開始掃地。
陳大山倒是很體貼，讓她多休息，說自己會跟母親解釋。但蘇念注意到，他和婆婆說話的時候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在商量什麼不能讓外人聽到的事情。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，但說不上來為什麼。
白天的時候，她在村子裡走了走。村裡人看到她，都笑著打招呼，叫她“大山媳婦”。她也笑著回應，但總覺得那些笑容背後藏著什麼。她說不清楚那種感覺，就像是在舞臺上演戲，每個人都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，但劇本是什麼，她不知道。
她注意到了幾件事情。
第一，村裡的年輕女人很少。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孩子，偶爾能看到幾個中年婦女，但年輕的女孩子幾乎沒有。她問陳大山，陳大山說年輕人都去城裡打工了，女孩子嫁到了外地，所以村裡人少。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，但蘇念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第二，村裡有很多空置的房子。有些房子看起來很新，像是剛建好不久，但門窗緊閉，院子裡長滿了雜草，明顯沒有人居住。她問陳大山，陳大山說那些是外出打工的人蓋的，人走了，房子就空了。這個解釋也合理，但蘇念注意到，那些空房子的門口都貼著黃色的符紙，像是用來鎮壓什麼東西的。
第三，村裡有一座祠堂，建在村子的最高處，規模很大，比一般的民居氣派得多。祠堂的門永遠是鎖著的，但門口卻擺著新鮮的供品，有水果、糕點、還有燒過的紙錢。她問陳大山，陳大山說那是供奉祖先的地方，初一十五才會開門。但蘇念注意到，供品每天都會更換，說明每天都有人進去。
這些細節像是一塊塊拼圖，散落在蘇唸的腦海中，她試圖把它們拼在一起，但總是缺少最關鍵的那一塊。
下午的時候，蘇念一個人在村裡散步，不知不覺走到了村口的大榕樹下。榕樹下有幾個老人在下棋，看到她來了，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下棋。蘇念在旁邊站了一會兒，聽到其中一個老人低聲說了一句：“又一個。”
另一個老人咳嗽了一聲，那個老人就不說話了。
蘇念心裡咯噔了一下。“又一個”——什麼意思？又一個什麼？又一個新媳婦？又一個被騙來的女人？她不敢再想下去，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家裡，婆婆正在廚房做飯，看到她回來了，沒好氣地說：“去哪兒了？一個婦道人家，到處亂跑，像什麼話？”
“我出去走走。”蘇念說。
“走走？”婆婆冷笑了一聲，“我看你是想跑吧？”
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看著婆婆，婆婆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，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的想法。她低下頭，沒有說話。
“我告訴你，既然嫁進來了，就是我們陳家的人了。”婆婆說，“別想著跑，跑不掉的。這山裡頭，到處都是林子，你一個女人家，跑出去也活不了。再說了，你知道回家的路有多遠嗎？你連這個村子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，往哪兒跑？”
蘇唸的手在發抖。她咬著嘴唇，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。婆婆說得對，她連這個村子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。來的時候她坐了火車、汽車、拖拉機，在山路上顛簸了大半天，根本記不住路。就算跑出去，她也會在山裡迷路，餓死、凍死、或者被野獸吃掉。
她被困住了。
那天晚上，陳大山又被安排去西屋睡了。蘇念一個人躺在東廂房的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盯著天花板。她不敢關燈，把煤油燈調到最亮，橘黃色的光芒在屋子裡跳躍，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告訴自己，今晚不會有事的。昨晚只是一個噩夢，是換了新地方不適應產生的幻覺。她己經做好了心理準備，就算再看到那張臉，她也不會害怕了。
但她還是害怕。
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，聽著外面的聲音。風聲、蟲鳴聲、遠處傳來的狗叫聲，都和昨晚一樣。她聽著那些聲音，心跳慢慢地平穩下來，眼皮開始變得沉重。
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呼吸聲，不是腳步聲，而是一個很輕很輕的笑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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