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住在樓上的鄰居（二）
我回了老家，以為躲到幾百公里外就能把那些東西甩在身後。
老家在桂山的一個鄉鎮上，沒有電梯，沒有物業，三層自建房，推開窗能看見稻田和遠山。我住二樓的舊臥室，天花板上掛著一盞老式日光燈，燈座周圍有一圈發黃的印跡。每天傍晚我媽在樓下喊我吃飯，我就下樓，吃一碗熱粥，陪她說幾句閒話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但我睡不好覺。
躺下來眼睛一閉，就能聽見那種腳步聲。東到西，西到東，黏膩的赤腳踩在地板上，不緊不慢地從頭頂碾過去。有時候我會猛一睜眼，以為還在老樓的那間304裡，等到目光聚焦在自家臥室的吊扇上，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我騙自己說那是心理作用，過幾天就好了。
搬家後的第五天，我媽在飯桌上隨口說起一件事：“文仔，你回來那天，你房間樓頂半夜老有動靜，咚、咚的，像有人跺腳。你聽見沒？”
我筷子停了一下：“沒有啊。”
我媽沒抬頭，夾菜進我碗裡：“可能是老鼠。樓頂堆著舊櫃子，早就想扔了。”
我嘴上應著，心裡卻開始發慌。那天夜裡我沒有開燈，躺在床上豎起耳朵聽。樓上確實很安靜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。我鬆了半口氣，翻了個身，卻忽然聽見窗戶玻璃上傳來一聲輕響——像是手指甲彈了一下。
我坐起來。窗簾的縫隙裡透進院子路燈的光。路燈的位置離窗戶大約三米，窗外的防盜網上沒有懸掛任何東西。我盯著那扇窗看了很久，正要重新躺下，手機螢幕忽然亮了。
一條新簡訊，陌生號碼。
“你是不是以為跑了就沒事了。”
我差點把手機扔出去。那個號碼沒有歸屬地，發完這條之後又追了一條：
“304現在住的是個戴眼鏡的後生，瘦高個。他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關燈，睡前會在陽臺上抽一根菸。菸頭的火光透過你那條裂縫照上來，一閃一閃的，看得我睡不著。”
我盯著螢幕，手指發涼。那個號碼我從來沒有見過。我想起搬家那天扔掉手機之前收到的那條簡訊——同樣描述著新住戶的細節。難道她真的能從天花板裂縫裡看到樓下的一切？不，我走了之後，新的304住戶確實存在。她描述的那些細節，只有住在那間房裡的人自己才知道。
或者，她說的根本就是正在發生的事。
我回了一條：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訊息發出去，像石沉大海。過了大概十分鐘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“你上來，我就告訴你。”
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，然後關了機，把手機塞進抽屜深處。
那一夜我把自己裹在被子裡，連頭都沒露出來。可是睡到後半夜，我迷迷糊糊覺得有什麼不對——被子與床頭之間有一條縫隙，冷風從那條縫裡灌進來。我下意識睜開眼，黑暗中，床沿坐著一個人影。
那人影背對著我，長頭髮垂到腰際，穿著一條紅色的睡裙。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床沿，面向著牆壁。
她坐的位置，離我的枕頭不到二十釐米。
我張著嘴，喉嚨裡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。想動，西肢像被壓住一樣沉。那人影保持那個姿勢坐了很久，久到我幾乎以為自己是做夢。然後她慢慢開始傾斜身體，一點一點地向後靠過來——她的後腦勺離我的臉越來越近，那股潮溼的、帶著鐵鏽味的氣息也越靠越近。
她在往我耳邊湊。
我死死閉著眼，牙關打顫。不知過了多久，耳邊終於傳來一個很低很低的笑聲：
“你既然回來找我了，就別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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