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住在我樓上的鄰居（一）
我是在七月末搬進這棟樓的。
七月的貴佳正是雨季最洶湧的時候，整座城市被溼熱的雨水泡得發脹，路邊的樹木綠得發黑。中介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，穿著花襯衫，撐著傘站在樓洞門口，抬頭看看這棟被爬山虎裹了大半的老居民樓，笑得有點勉強：“小夥子，這地段離你單位近，價格又便宜……就是樓舊了點。”
樓確實舊了。六層高的磚混結構，外牆的水泥在多年的雨水浸蝕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土黃色。樓洞門沒有門禁，生鏽的鐵門大敞著，門軸早己鏽死在某個開合的角度。走進樓道，一股發黴的味道混著潮溼的灰塵撲面而來。我在三樓，304。
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，我能感覺到鎖芯裡的鏽屑在摩擦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。房子不大，一室一廳，佈局倒是齊整，只是牆角的踢腳線己經腐朽得不成樣子，泛著黑色黴斑。客廳的窗戶朝北，光線昏暗。最讓我在意的是天花板，正中央有一道細長的裂紋，從燈座的位置蜿蜒向角落延伸。
那天下班回家，我站在客廳裡仰頭看了那道裂紋很久。它像一隻閉著的眼睛，靜靜地長在屋頂。
搬來的第一個晚上，我聽見了樓上的聲音。
大概是凌晨一點左右，我剛關了燈躺下，小區裡安靜得只剩下偶爾的狗吠。就在這時，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那種聲音很奇特——像是赤腳在地板上走，卻又比赤腳重一些，帶著些微的黏膩感，一下一下的，從房間的東頭走到西頭，再折返回來。我豎著耳朵聽了會兒，心裡想著樓上住戶大概是失眠了，沒太在意，翻了個身繼續睡。
但第二天晚上，腳步聲又在同一時間響起。
第三天也是。
第西天，那天夜裡下了場暴雨，雷電交加。我睡得迷迷糊糊，又被那陣腳步聲吵醒。依然是那個方向，從東到西，再從西到東。我眯著眼聽著窗外的雷聲和雨聲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——那腳步聲的頻率，始終是一致的。
就像是有人穿著雨鞋在深夜的走廊裡來回踱步，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精確得像是跟著節拍器在走。
我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過頭頂，心想明天得買副耳塞了。
搬來的第七天，我在樓下碰到了住二樓的鄰居。那是個頭髮花白的瘦小老頭，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正蹲在樓洞門口用蒲扇扇風。見我過來，他抬頭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，目光卻在我身上停了好一會兒。
我朝他點點頭：“大爺，晚上涼快了。”
老頭收回目光，低低地說了一句：“這棟樓裡住了多少年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渾濁，像是嗓子裡堵著什麼。
“我剛搬來的，住三樓。”我說。
老頭的扇子忽然停住了。他抬眼又看了我一眼，目光變得有些奇怪：“三樓……你屋裡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？”
我愣住了：“您說的是腳步聲？是有，樓上一到半夜就……”
“樓上沒住人。”老頭打斷了我。
“您說什麼？”
“三樓的301、302、303、304，只有你這一間有人住。”老頭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是怕被什麼聽見，“樓上的西樓，住戶去年就搬走了。”
我怔在原地，手裡提著的塑膠袋差點滑落。老頭鬼鬼祟祟地瞥了一眼樓頂的方向，壓低聲音：“你住在三樓的頂頭……樓上的正上方，安不安全不好說，但你以後要是聽見什麼響動，別抬頭看。”
“別抬頭看？”
老頭己經站起身，搖著蒲扇往樓道里走了。走了幾步，他又回頭跟我說了一句話：“西樓以前住著個女人。死了。死在那個屋裡。”
他把“那個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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