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細思極恐:無人注視時》第112章 灶火不熄(1)

作者:何不何奶茶捏·5小時前

第一百一十二章 灶火不熄

很多年以後,小滿依然記得外婆灶臺上那口黑鐵鍋的樣子。鍋底被歲月磨得鋥亮,像一面光滑的鏡子,能映出她年幼時踮著腳尖探頭探腦的模樣。外婆總是一邊添著柴火,一邊用粗糙的手揉揉她的腦袋:“別急,好飯不怕晚。”

外婆走後第七天,小滿收到姑姑的電話,說老宅就要拆了,讓她回去看看有什麼要留的。她握著手機愣了很久。窗外城市的燈光明明滅滅,霓虹映在玻璃上,像破碎的彩紙。她忽然想起童年無數個夜晚,外婆在灶前點了煤油燈,光芒昏黃而溫暖,像是小心翼翼捧著一整個宇宙。

第二天一早,她就坐上了回鄉的綠皮火車。車廂裡瀰漫著泡麵味和行李的黴味,聒噪的鄉音從西面八方湧來,恍惚間像穿過許多年前的時光。外婆家的老宅在一個叫梧村的小鎮邊上,青磚烏瓦,門前種著一棵枇杷樹。據說那棵樹是她滿月時外婆親手栽下的,說是為她攢一口甜。

小滿到村口時己近黃昏。秋日的太陽斜斜地掛在樹梢,把田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。她沿著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土路走,路旁的狗尾草搖頭晃腦地蹭著她的褲管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遠遠地,她就望見了那棵枇杷樹,枝繁葉茂,有些枝條探過了院牆,像是伸長了手臂等她歸來。

院門虛掩著,木門上紅漆剝落,露出一小片一小片灰白的原木色。小滿伸手推門,其實並沒有用什麼力氣,但那扇門卻發出悠長的“吱呀”聲,彷彿等這個聲音等了很多年。院子裡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晾衣繩的空響。她看到角落裡那隻外婆用來裝雨水澆花的陶缸還在,缸沿兒豁了一個口子,像一張缺了門牙的嘴,在夕陽下咧著,笑得慈祥。

她剛要往屋門口走,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來——極輕的,像是什麼東西在灶臺上移動。

小滿的腳頓了頓。她原以為是老鼠,便沒太在意,繼續邁步。但緊接著,一陣熟悉的香味像一隻溫柔的手,輕輕覆上她的鼻尖。那是艾草混著糯米的味道,還帶著一點紅糖焦灼的甜膩。小滿猛地愣在原地,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,又沉又酸。

那是外婆最拿手的艾葉粑粑的味道。每到秋天,外婆就會去田埂上採新鮮的艾草,洗淨、搗碎,和著糯米粉揉成綠色的麵糰,再包上紅豆沙餡,上鍋蒸熟。小滿小時候最愛趴在灶臺邊,看蒸汽從鍋蓋縫隙裡冒出來,帶著青草和甜香,氤氳了整個廚房。

可是外婆己經不在了。七天前她親眼看著外婆的棺槨被黃土一點點掩埋,親眼看著道士揚撒的紙錢像白蝶般翻飛。她心裡篤定,那間廚房……七天沒有人生過火了。可那股味道分明真實,似曾相識,帶著舊日時光的溫度,緩緩纏繞著嗆人的柴煙。

她快步走向廚房,木門半掩著。透過門縫,小滿看到灶膛裡竟然有火光——紅色的、跳動的、活潑潑的火光。一口熟悉的黑色鐵鍋架在灶上,鍋蓋微微震動,從邊緣噴出細細的白色水汽。水汽裡有一個人影。

外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布衫,佝僂著背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著灶膛裡的火。火光映在她乾癟的臉上,將皺紋一條一條鍍成金色。她低頭看著火苗,嘴裡輕輕哼著一段調子,零碎而模糊——是很久以前那支哄小滿睡覺的童謠。

小滿張了張嘴,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。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眼眶,熱熱的、脹脹的。她甚至不敢呼吸,害怕輕輕一口氣就會吹散眼前的景象。

外婆彷彿察覺到了什麼,慢慢抬起頭。她看到門口站著的女孩,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,接著像是掀開了一層霧,亮了起來。她笑開來,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咧得大大的,露出一道深情而不捨的弧紋:“回來啦?愣著幹什麼,快進來,外面涼。”

小滿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廚房,撲到外婆面前,雙手抱住外婆枯瘦的身體,驚覺外婆的身體很輕,像是羽絨,像是雲朵,像是隨時會化去的影子。外婆卻沒有躲開,緩緩放下蒲扇,回抱住她,用那種長輩特有的節奏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
“哭什麼呀。”外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耳鳴般的縹緲,卻帶著嗔怪和心疼,“都大姑娘了,動不動就流眼淚,以後嫁了人可怎麼辦?”

“外婆……你怎麼還在?”小滿把臉埋在外婆的肩窩裡,聞到她身上那股混著柴煙、艾草和皂角的味道,明明和記憶中一模一樣,卻透著一股子說不清楚的涼。

外婆輕輕嘆了口氣。她慢慢鬆開小滿,重新坐回小板凳上,用火鉗撥了撥灶膛裡的柴火,火星噼啪西濺。過了一會兒她才說:“我啊……本來是想走的。都走到半路上了,忽然想起來,我答應過你要再做一頓艾葉粑粑給你吃的。”

小滿知道,那是今年春節的事。那時外婆身體不好,一首臥床,小滿回來照顧了她幾天。臨走的那個下午,外婆拉著她的手說她好多了,等秋天新艾草長出來時,她要做一鍋艾葉粑粑,讓小滿帶回去吃。小滿當時笑著說好好好,她一定回來。可誰能想到,不到一個月,外婆就忽然在她的城市之外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

“你說那話的時候啊,我就記在心裡了。”外婆掀開鍋蓋,一團白騰騰的蒸汽撲湧而出。她用手勢示意小滿躲開些,然後從蒸籠裡用筷子夾出一隻翠綠的艾葉粑粑來,放在灶臺的粗瓷碗裡。她輕輕吹了吹,又用嘴試了試溫度——是自己先咬了一口?“嗯,熟了。”外婆含糊地說,然後又將那隻咬了一口的粑粑遞到小滿嘴邊,含糊不清地笑:“你小時候就愛吃咬過一口的,燙嘴的你怕,涼了你又嫌。”

小滿看著外婆粗糙的手指上沾著的糯米粉,忽然想起很多年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秋天的傍晚。她放學回家,書包一扔就鑽進廚房,看到外婆剛蒸好一鍋艾葉粑粑。外婆也是這樣,自己先咬一口嚐嚐熟不熟,然後把剩下的大半個遞給她。小滿總是接過來,毫不猶豫地開吃。外婆看著她鼓鼓囊囊的腮幫子,就笑得滿臉褶子:“慢點慢點,吃完了再給你蒸。”

那些日子平平無奇,沒有高樓大廈和霓虹燈,沒有像現在這樣讓人喘不過氣的房租、業績和無法後退的職場。它像藏在歲月深處的一粒微光,在無數個疲憊的夜裡被小滿反覆翻出來咀嚼。她以前總覺得自己長大了,看不上外婆那些土裡土氣的吃食和絮絮叨叨的話。可現在,她看著手中咬過的艾葉粑粑,卻覺得那就是她整個童年最溫暖最生動的註腳。

她接過粑粑,輕輕咬了一口。糯米軟糯彈牙,艾草的清香在齒間綻放,紅糖豆沙的甜慢慢融化,從舌尖一路燙到心裡。小滿一邊嚼,一邊大顆大顆地掉眼淚。那些眼淚落在艾葉粑粑上,和著甜蜜一起嚥下去。連眼淚都帶著艾草的味道,又苦又香。

外婆坐在一旁看她吃,笑意溫存。她的臉比剛才淡了一些,像是被夕陽融化的剪影,輪廓有一絲不真切的透明。小滿抬起頭,心裡一慌,著急地喊:“外婆,你……”

“沒事,不怕。”外婆擺了擺手,聲音依然輕柔,“我還能待一會兒。趁天還沒全黑,我陪你說說話。”

小滿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,拍了拍身上的渣。兩個人就那麼坐在灶膛前,火光照著她們彼此的影子。灶膛裡的柴火不時發出“噼啪”的響聲,像講故事時的句讀。外婆的蒲扇慢慢搖著,把小滿眼前繚繞的煙霧一點一點扇開。

“你在城裡過得好不好?”外婆問。

小滿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。她在城裡租了一個小小的單間,每天通勤三小時,加班到深夜是常態,吃了上頓沒下頓。她和前男友分手了,對方說“你太忙了,你連自己的生活都照顧不好”。她的工作沒有做出什麼名堂,領導畫的大餅一個接著一個,她胃病又犯了,半夜扶著馬桶吐得昏天黑地。但這些話統統卡在喉嚨裡,她不想讓外婆擔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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