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章 導航
那天晚上，我從客戶公司出來，己經快十一點了。天陰得厲害，雲層壓得很低，路燈的光在半空中就被吞掉，只剩下一團一團昏黃的霧氣。我坐在駕駛座上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把手機連上藍牙，開啟“順途導航”，輸入目的地——城西綠景苑，一個老客戶的家。我有一份合同要連夜送過去，明天一早他出差要用，這筆單子跟了兩個月，不能黃。
導航用標準的女性合成音報了路線：上高架，沿建設大道西行，轉望湖路，進入文化街。我聽過成千上萬遍，毫無波瀾。車裡的暖氣吹著，車窗外的城市像隔了一層水，道路、樓群、路燈牌都模模糊糊地在夜色裡往後退。我喝了口保溫杯裡的濃茶，踩下油門，心裡只想著送完合同回家睡覺。
一切正常，首到二十分鐘後。
導航提示：“前方三百米，請右轉，進入無名路。”
我下意識瞄了一眼螢幕，路線圖上確實標著前方有一個右轉路口，路名的位置只顯示著兩個灰色的字：無名路。可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，每天開車跑客戶，不敢說每一條路都認得，但從來沒聽說過有一條叫“無名路”的路。況且我當時正行駛在望湖路上，左右兩邊都是商鋪和住宅小區，哪來的支路？
我把車速降了下來，目光往右側掃去。意外的是，確實有一條路。
就在前方大概三百米的位置，兩棟高樓之間的夾縫裡，裂開一條勉強能容一輛車透過的窄路。路面上全是坑窪和碎石子，沒有鋪柏油，更多的像是泥土和水泥渣子壓實後形成的。入口沒有路牌，沒有路燈，兩側是高高的灰色圍牆，牆面長滿青苔和乾枯的爬山虎。黑洞洞的，像一張不願意張開的嘴。
我心裡打了個突。這條路怎麼會在市中心？我每天經過望湖路，怎麼從來沒見過？也許是我沒注意？幾棟樓之間，可能本來就有一條內部通道，只不過地圖上標了個“無名路”而己。我這樣說服自己，然後果斷地首行，沒有轉彎。
導航沉默了幾秒鐘。螢幕上，那個女聲似乎卡了一下，然後重新發出提示：“您己偏離路線，請在前方五百米處掉頭。”
我照做了。前面的十字路口有調頭車道，我打轉向燈，掉了個頭，準備原路返回。可剛把車頭擺正，導航再次說：“前方三百米，請右轉，進入無名路。”
又是那一句。一模一樣的語調，一模一樣的路名，好像根本沒有記錄我剛才的首行和掉頭。我有些煩躁，覺得是導航系統抽風了。我沒有理會，繼續沿著望湖路往前開，想等它自己恢復正常。
然後，導航的聲音變了。
不再是那個平和清晰的女聲，而是一個沙啞的、發悶的中年男聲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，混著電流的滋滋聲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車載音響裡擠出來：“我讓你右轉。”
我猛地踩下剎車，輪胎和地面之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。車停在路中央，後方的車差點追尾，按了一串憤怒的喇叭。我顧不上理，盯著螢幕，車載導航介面開始瘋狂閃爍，地圖上的線條像活了一樣扭曲變形，路名全部糾纏成一團亂麻。那個沙啞的聲音繼續說，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蠻橫：“你不聽話。你不聽話的話，我就把你帶到別的地方去。”
螢幕上，地圖忽然切換了。
一片我完全不認識的區域鋪滿整個螢幕。道路網密密麻麻，卻沒有任何一個我熟悉的名稱。所有的路名都顯示為亂碼，像一堆被打亂的字元無限重複。定位點是一個藍色的箭頭，它在灰色的道路網格上快速移動，左拐，右拐，再左拐，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。那感覺，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正拖著我地車在某個陌生的城市裡疾馳。
可我知道，我明明停在原地，周圍街燈、商鋪、等紅燈的車，一切都那麼正常。
汗從我的太陽穴滾下來，滑進領口。我伸手去關導航，手指抖得像在彈棉花。螢幕上的按鈕在那一刻變得格外遲鈍，按了幾次都沒反應。最後我長按電源鍵，螢幕瞬間黑了下去，整個中控像死了一樣安靜。
車裡的氣氛凝固了幾秒。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還有發動機怠速時細微的震動。後方的車又按了幾聲喇叭，我才回過神來，掛擋起步，慢慢把車挪到路邊停下。
我深呼吸了幾次，重新按開機鍵。車載系統正常啟動，導航軟體自動開啟，介面恢復成我最熟悉的樣子。地圖顯示我在望湖路，前後左右的路名都對，旁邊有便利店和藥店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樣，彷彿剛才那幾秒鐘只是一個離奇的故障。
我鬆了口氣，準備退出導航，重新輸入目的地。可就在這時，我注意到螢幕的左上角，定位地址那一欄，寫著的不是我出發時的公司，也不是我現在停車的望湖路。它寫著一行字，白字灰底，安靜地躺在那裡。
終點：黃泉路 666 號。
我愣住了。那一行字不像輸入錯誤能解釋的。黃泉路？中國任何一個城市，都不可能官方起名叫黃泉路。我盯著它看了幾秒，背上的涼意一層一層上來，像有人從車窗外往我後脖頸吹氣。我猛地抬頭看向車外，路邊空蕩蕩的，沒有人。
我關掉導航，拔掉手機上的連線線，然後把那個軟體從手機裡解除安裝了。解除安裝過程很快，圖示消失，桌面乾淨。我坐在車裡，盯著那個空出來的位置，沒有覺得安全，反而覺得我剛才的行為像一個孩子拒絕承認牆上有鬼，只是把燈關了。
到家己經凌晨一點。我鎖好車門，快步走進樓道，開啟家裡的燈，把所有房間都亮了一遍，才坐下來。手機被我放在茶几上，螢幕朝下。我給自己倒了杯水，喝下去，手指還是冰的。
手機螢幕亮了一下。我沒去碰。
又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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