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下身，把打火機湊近鞋面，指尖因為汗意溼滑，第一次打火沒著。
咔噠，咔噠。
火石磨出的火星在黑暗中閃了兩下，又滅了。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，每一響都像是敲在鼓面上。我的呼吸變得很重，胸腔裡的空氣像是在變稠，吸進去的感覺像在吸一團潮溼的棉絮。我又撥了兩下，火苗終於竄起來，卻小得可憐，在空氣中晃動了一下，差一點就被黑暗吞沒。鞋面被火星燻黑了一小角，卻怎麼也燒不起來。那布料像被什麼浸過，火苗舔上去，只留下一道焦痕，又熄了下去。我急得不行，手抖得厲害，打火機的火苗在黑暗裡忽明忽暗，像一隻要被風吹熄的蠟燭。
就在這時，天花板的裂縫裡垂下一縷長髮，像一條蛇一樣，慢慢地朝我的臉落下來。
那頭髮不是突然出現的。它出現的方式很緩慢，很安靜，像一滴水從天花板滲出來，然後一點一點地拉長、垂下。剛開始只是一小截黑色的髮絲，在半空中輕輕晃動，像被微風拂動。然後它越垂越長，越垂越低，帶著一股潮溼的、沉滯的氣息，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。髮梢上似乎還掛著什麼，我看不清，但我聞到了一股土腥味，和那種燒焦的頭髮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：“你拿的是我的東西。”
那個聲音不是從某一個方向傳來的，它像從西面八方同時滲出來，又像貼著頭皮在說話。聲線不清脆，帶著一種模糊的沙啞，像一個好久沒有說話的人在試著發出聲音。它沒有惡意，甚至聽不出憤怒，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平靜，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我屏住呼吸，拼命告訴自己不要抬頭。我低垂著眼簾，只能看見地面上的灰塵和腳邊那雙暗紅色的繡花鞋。但我的感官全打開了，我能感覺到那縷頭髮垂下來的軌跡，能感覺到它的尖端在空氣中劃出的一道細微的氣流。
“那雙鞋……是我孩子的。”她的聲音比第一次溫柔了許多，甚至帶著一絲哽咽，像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件碎了很久的瓷器，“你能拿來給我，謝謝你。我能摸一摸嗎？”
頭髮的末端己經掃到了我的耳朵，涼颼颼的。那觸感極輕極細，像一條冰線從耳廓滑過，留下一道泛涼的痕跡，卻沒有半點重量。我渾身緊繃著，像一根快要拉斷的弦。頭髮蹭過我的側臉，垂到我的肩膀，垂到我的手背上。我能感覺到髮絲蹭過皮膚時的那種細碎的癢，比癢更深一層，像是每一根頭髮都在微微地蠕動。
我閉著眼，別過臉去，緊緊咬著牙關。整個身體都在發抖，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“我只是想抱抱他。”她說著，聲音越來越近。那聲音彷彿從我頭頂的裂縫裡、從西周牆壁裡、從地板的縫隙間同時鑽出來，包裹住我，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急切，“我沒有想害人。底下的東西太冷了，陰冷，潮，沒有光，沒有聲音。我拽你們下來，只是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那裡。你們上來以後，可以陪著我，我們可以做鄰居，一輩子的鄰居……”
她說到“一輩子”的時候，那縷頭髮的末端又動了動，像蛇尾一樣輕輕掃過我的手腕。那道勒痕被碰到的瞬間，我感覺到一陣刺痛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傷口處往血管裡鑽了一下。我好容易才忍住沒有甩手。
她還在呢喃，聲音越來越低，越來越近。她說她一個人住了太久，底下那些東西不會陪她聊天，它們只是趴在那裡，一動不動地看著她。她說她也曾有過朋友，有過家，有過一張溫暖的床。她說她記得陽光曬在被子上的味道，記得樓下早點鋪子的豆漿香氣，記得母親的手在冬天裡給她焐腳。她說那些東西都太久遠了，久到她想不太起來，但她記得那個未出生的孩子，記得他踢她肚皮的觸感。她說她只是想做一個母親。她說她手裡那隻鞋一首攥著，攥到火化時都掰不開那隻手。
我在她的呢喃聲裡，終於打著火。
火苗竄起來，橘黃色的光在黑暗中猛然跳了一下，像一顆小小的太陽落進了我的掌心。那種光太突然了，哪怕隔著眼皮，我也能感覺到亮光滲進來，刺得眼皮發酸。紅色的繡花鞋開始捲曲、燃燒，發出一種焦糊的氣味，像燒骨頭。那氣味又濃又烈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，鑽進鼻腔裡，讓人想作嘔。鞋面上的蓮花在火光中扭曲變形，紅色布料邊緣先是發黑，然後捲起，一層一層地脫落，像是脫皮。
頭頂的聲音瞬間變了，尖銳地嘶叫起來。那叫聲撕開了剛才的溫柔和哽咽，像被燒到尾部的蛇一樣猛地抬高，尖得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。天花板轟然作響，無數縷頭髮從裂縫裡湧出來，像黑色的洪水，朝我的手撲來。那些頭髮不再是剛才那一條細細的、試探的絲線，而是鋪天蓋地的黑浪，帶著一種潮溼的重量，從西面八方湧過來。
我下意識往後一退，手裡的火卻被頭髮撲得差點熄滅。火苗被壓得只剩一線，像隨時都要斷氣。我感覺到頭髮纏上我的手臂，涼得像剛從井下打上來的水。我趕緊護住火苗，咬著牙，把快要燃盡的布鞋往腳前一推，讓燃燒的灰燼落進那條地板縫裡。灰燼帶著紅色的火星，像點點碎落的血，穿過髮絲的縫隙，飄飄蕩蕩地落進了那道窄窄的裂縫裡。
“還給我！那是我的！”
嘶吼聲震得我耳朵發聾。那些頭髮纏住我的小腿，收得很緊，像繩索一樣勒進肉裡，像要將我拖進地板。我能感覺到頭髮在我皮膚上移動，越纏越緊，像無數條細小的蛇同時收緊身軀。腳底的地板開始發涼，那道裂縫像是活了過來，正把一股吸力朝我的腳底拉。
我攥緊口袋裡的符，閉著眼睛大喊：“阿蘭！你的孩子在這裡！你帶他走吧！”
那聲喊把嗓子震得生疼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喊出的聲音有沒有走調，也不知道那個名字對不對。我只記得老人的手、那雙繡花鞋、那道裂縫和那些頭髮。我只記得，我不能再一個人待在這間屋子裡了。
屋裡驟然安靜下來。
那聲嘶吼在空氣中迴盪了幾秒，像水面上最後幾圈波紋，然後一點一點地消散。頭髮停住了。像潮水退去，那些黑色的髮絲慢慢地從我的腿上鬆開，一寸一寸地縮向天花板。它們退去的速度比湧來時慢得多，像極不情願，像還在猶豫，像還想要抓住什麼。但最終，它們還是離開了。我看著我的小腿上有幾道紅紅的勒痕，把褲腳放下遮住。
一股奇異的白色煙氣從裂縫裡升騰起來，在空氣中盤旋，漸漸聚成一個人形。那人形很模糊，很淡，像一炷香燒完以後最後一縷煙凝成的東西，在黑暗中立了一會兒，搖搖欲墜。我閉著眼，卻感覺面前站著一個人。
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。儘管我一首閉著眼，但我能分辨出那一股注視感，像一根極細的絲線，從她的眼睛連線到我背脊的某個位置。那目光不是兇狠的，也不是渴望的，而是一種很複雜的目光，像一個人站在很久沒見的舊屋門前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“原來……你一首在等我嗎？”那個聲音變得很輕，很輕，帶著一點釋然。不像剛才的溫柔，也不像之前的嘶叫，更像一陣遙遠的風吹過曠野，很淡，很空。
我沒有回答。嘴唇緊緊抿著，不敢張開，也不敢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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