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 宿主（二）
嚮導死了。按照野外的規矩，出了這種事，最穩妥的做法是立刻原路返回。但老蔣看了下地圖，說這裡離霧谷的核心區只剩不到半天的路程。如果現在撤了，等於白來一趟。何況己經有人死在路上了，總要弄明白他是個什麼東西殺的。
阿銘猶豫了。小謝也猶豫了。但張勇忽然說：“我去。我都跟到這了。”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異樣的光，像餓狼見到獵物。朱玉看著他，總覺得那雙眼睛和出發時不太一樣了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瞳孔後面，正透過他的眼睛往外看。
大偉沒表態，但也沒反對。
朱玉想了很久，也點了頭。她說不上來為什麼要繼續——也許是因為那個帖子，也許是因為途中那些詭異的發現，也許是因為她總覺得，那件事沒完。
下午，他們抵達了霧谷的腹地。
那是一個碗形的谷地，長條狀，底部低窪，終年雲霧繚繞。谷里的植被異常茂密，每一片葉子都肥大得不可思議。芭蕉的葉子像撐開的傘，蕨類高過人胸，苔蘚厚得像絨毯，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。
霧氣從谷底升上來，白茫茫的，把一切都罩在影影綽綽之中。人在其中走，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東西，只有憑聽覺判斷方向。
然後他們看見了那個巨大的巢。
當霧氣在某一處忽然薄了一些的時候，朱玉看到了前方有一個輪廓——黑褐色，高約兩米，寬度將近三米，像一座小丘。她以為是岩石，可定睛一看，那是由無數泥顆粒粘結而成的巨型建築，表面光滑，呈流線型，像一顆倒放的蛋。
那不是岩石。那是巢。一個巨型泥巢。
幾個人站在它面前，驚愕得說不出話來。那巢穴靜靜地矗在霧裡，頂部有一個圓形的洞口，洞口的邊緣沾著一層溼漉漉的液體，像是剛剛分泌的，還在反光。
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腥氣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，濃得讓人反胃。朱玉捂住口鼻，覺得自己快要吐了。
張勇走上前，伸出手，像是想去摸那巢壁。朱玉想喊住他，但己經來不及了，他的手掌貼上了巢壁，指尖滑過溼潤的泥面。
幾乎是同一瞬間，那巢穴的洞口裡傳出一種聲音。極其微弱的，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巢穴深處動了一下。那聲音很低，很低，彷彿存在於人耳聽覺的最底部，是一種蠕動、膨脹的聲音。像蛇腹在沙地上滑過，又像一大團軟肉在狹窄的通道里艱難地擠行。
張勇猛地縮回手，後退了幾步。他的臉色慘白。他轉過身，看著身後的夥伴，嘴巴張了張，像是想說什麼。可他的喉嚨裡只發出一串斷斷續續的音節，像是一些被攪碎的詞語：“裡面……有……一個……”
“一個什麼？”老蔣問。
張勇的嘴唇顫抖著。他忽然抬起手，指向自己的肚子：“它……挪進去了……”
空氣像被抽走一樣。所有人定定地看著他，看著他眼睛底下的那道細小的隆起，從他的左肋骨下緩緩滑過。像是有一樣東西正在他皮膚下面遊動，像一條魚，一條在水面下游動的魚，那種肉眼可見的、規律的、蠕動的移動。
張勇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的那道隆起，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茫然。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話：“它說，餓了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轉身就跑。一頭扎進霧裡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幾個人在原地僵住了幾秒。大偉第一個反應過來，扔掉手裡的東西，拔腿追了出去：“張勇！你給我站住！”
霧濃得像一堵牆。朱玉想喊住大偉，但己經晚了，大偉的身影很快被白霧吞沒。老蔣一把拉住她：“別傻站著，走！”他拽著朱玉，又扯上阿銘和小謝，朝著大偉消失的方向追去，但他們只跑了幾十步，前面的霧裡忽然傳來一聲極其駭人的叫喊。
那聲音高亢尖利，像指甲猛刮生鏽的鐵皮，在寂靜裡格外分明——是大偉的聲音。然後是一聲悶響，像什麼重物倒地。
朱玉的腳步頓住了。她看不清前面的情況，只聽見霧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像是許多肢體在泥地上拖行、摩擦、爬動。她的手冷得像冰，站在原地，進退兩難。
老蔣從她身後趕來，壓低聲音，語氣急促：“別停，走。往左，繞路。”
他們偏離了原來的方向，向右後方退去。霧中什麼都看不見，腳下深一腳淺一腳，全是溼泥和爛葉。朱玉幾次險些滑倒，全靠老蔣拽住她。阿銘己經說不出話了，只緊緊抓著老蔣的揹包帶子，像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。小謝走在最後，臉色煞白，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。
他們不知跑了多久，霧終於漸漸薄了一點。能看見樹影了，能看見地面上正常形狀的苔蘚和灌木了。幾個人停下來，彎著腰大口喘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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