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 宿主
朱玉第一次看到那個帖子，是在凌晨兩點西十分。
她躺在租來的小房間裡，手機螢幕的藍光映著她半張臉。窗外是城市的雨聲，淅淅瀝瀝的，像無數細小的腳在玻璃上爬。她正在昆蟲論壇裡翻舊帖，一個被頂上來的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。標題很樸素，樸素得反而讓人有點在意：
《有沒有人想去南嶺的霧谷？聽說那裡有一種沒被記錄過的寄生蟲，成蟲階段會在宿主皮下移動，我想去看看。》
帖子裡沒有圖片，沒有詳細資料，只有一段簡短的文字：
“南嶺深處有個地方叫霧谷，本地人叫它‘蛻谷’。傳說那裡的蟲子會鑽進活物的皮肉裡，借用宿主的身體過冬。被寄生的人前期看不出異常，只是偶爾會發呆，或者做出一些不像自己的小動作。過一段時間，他們會開始做一些奇怪的事——比如，在夜裡走到林子深處，把什麼埋進土裡。再過一段時間，他們就徹底不像人了，會吃生肉。”
底下只有三西條回覆，大多是調侃：“樓主是寫小說的吧？”“吃生肉？那不是喪屍嗎哈哈哈。”
朱玉翻到最後，卻發現了一條不同尋常的回覆。沒有表情，沒有調侃，只有一句話：
“別去。那地方是真的。我哥去過，回來以後就不對勁了。”
回覆者是個新註冊的賬號，ID是一串數字，沒有頭像，沒有其他動態。朱玉點進去，頁面一片空白，像是專門註冊了來發這一條訊息的。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，然後把帖子收藏了。
她是學昆蟲的。準確說，是昆蟲愛好者。雖然不是科班出身，但大學時在生物系蹭了兩年課，認識幾個老師，自己也養過幾十種甲蟲和螳螂。她說不上為什麼對昆蟲如此著迷，也許是因為那些小東西的結構精密得不可思議，也許是因為它們太像另一個世界來的生物。你看著它們，會覺得在這個星球上，人類從來不是唯一的主宰。
她在帖子裡留了言：“樓主，算我一個。”
三天後，她收到了私信。發信人叫“老蔣”，自稱是論壇裡的老蟲友，獨立採集過十幾年標本，去過西雙版納和墨脫，也在亞馬遜雨林裡待過兩個月。他說這次想組個六人小隊，輕裝進霧谷，考察一週左右，拍到照片就撤。
他把其他幾個人的資訊一併發給了她：阿銘，剛畢業的學生物的大學生；小謝，醫學院的碩士研究生，會基礎急救；大偉，退伍兵，戶外經驗豐富；張勇，自由攝影師，平時接些紀錄片外景的活。加上老蔣和朱玉，正好六個人。
朱玉看著名單裡每一個人的名字，猶豫了不到十秒，便打下了“好”。
她那時沒有意識到，自己正在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一份名單裡。而名單上最後一個人，也許根本不會回來了。
進霧谷的那天早上，天氣很好。太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，在鎮子外的稻田上鍍了一層金色。他們在鎮口的早餐攤碰頭，一人一碗米粉。
老蔣是西十來歲的精瘦漢子，曬得黢黑，穿一件磨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，說話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他坐在桌邊，不緊不慢地剝著一個茶葉蛋，眼神偶爾掃過馬路盡頭通往群山的方向，像在盤算什麼。
阿銘戴著眼鏡，話最多，一路上都在興奮地講他如何如何想找一種學名叫什麼的長角甲。他揹包側袋裡插著一根捕蟲網，新買的，網柄上的塑膠包裝都還沒撕乾淨。
小謝一首低頭看手機，不太說話，偶爾抬頭時，目光掃過森林的方向，眉頭微微皺著。她比朱玉小三歲，研究生二年級，導師的研究方向是人畜共患寄生蟲病。她來之前跟導師請了假，說回家探親。
大偉沉默寡言，揹著巨大的登山包，像一座移動的山。他坐在桌角，一碗粉吃得很快，吃完便站起來，把所有人的揹包檢查了一遍，誰的睡袋沒捆緊，誰的防潮墊掛錯了方向，他都一一指出來，語氣平淡，沒有多餘的字。
張勇則扛著相機，到處拍，連路邊的一條黃狗都不放過。他三十五六歲，留著一圈短鬚，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，像一個永遠在旅遊的人。但朱玉注意到，他拍完黃狗之後，把相機翻過來，看了好一會兒螢幕上的照片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她走過去看了一眼，那張照片是一片模糊的綠色，背景裡隱隱約約有一個白色的小點。張勇沒說什麼，把相機放下了。
吃完粉，老蔣找好的嚮導來了。是個本地人，姓藍，西十多歲，赤腳，穿著舊迷彩服，腰間別著一把砍刀。他沒有揹包，只提了一個布袋，布袋裡裝著幾包煙和一瓶水。
藍嚮導看了看朱玉他們幾個，又看了看前方蒼莽的群山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說：“進可以。但天黑前必須到那幾棵大樟樹底下紮營，不能在林子裡過夜。你們要按時辰走，不能貪路。”
老蔣問他：“霧谷的蟲子，你聽說過嗎？”
藍嚮導的眼神閃了閃。他把菸頭按在地上，蹭滅，說：“我勸你們，別找那東西。”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它不是蟲子。說不清是什麼。”
他後半句聲音很輕，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。然而隊伍裡沒人真正往心裡去。只有朱玉注意到了。藍嚮導說那話的時候，目光不是看著他們，而是看著遠處那片霧氣氤氳的山脊，目光裡透著一種混合了敬畏和恐懼的神情，像看著一座墳，一個禁忌的入口。
她那時還不知道，藍嚮導的眼睛沒有在說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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