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 池中影（二）
“……我懷疑藥裡有東西，卻不敢不喝。夜裡胃裡燒灼一般，吐了幾回，他坐在床邊拭我的額角，說：‘忍一忍，過了這一宿就好了。’我想起他從前窮困時，我當了自己的陪嫁銀鐲子，給他湊盤纏去省城趕考。那鐲子是我娘留給我的，上面雕著梅花，他臨行前握著我的手，說：‘秋棠，等我中了，一輩子對你好。’”
“……今夜他不在家。我讓王媽把藥渣藏起來一份。我弟弟在省城教書，他若來了，你把這賬本拿給他看。”
“……淑芬小妹還小，什麼都不懂。她要走，趁早走。這宅子是個棺材，進來了，就出不去了。”
“我先把話寫在這裡，若是哪一日我忽然沒了，也算給世人留個明白。”
最後一行字，墨色極淡，像是寫到一半，紙面落了淚，洇漬一團。
蘇宛握緊那本賬本，眼眶激得發熱。他，堂堂一個老爺，一個受過新學薰陶的紳士，一個鎮上人人敬重的鄉賢，為了財產，為了新歡，一碗毒藥送走了結髮妻子。事後還能去墳前上香，還能若無其事地坐在堂上，接受鄉鄰的慰問，還能把她的照片從全家裡剪掉，把她留在人世間的痕跡一寸一寸地抹去。
人心險惡起來，比池塘底下的淤泥還要深。
“蘇小姐。”門口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。
蘇宛猛地轉身。顧明堂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衫，戴著金絲眼鏡，面容溫和，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。他看著她，語氣平靜得幾乎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：“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他的身後，還站著兩個壯實的家丁。
蘇宛攥緊賬本，退了一步。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像擂鼓一樣。“顧先生，你回來了。”
顧明堂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冊子上，臉上的笑意慢慢變淡。他看著那本藍布冊子，像是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，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。
“蘇小姐，這本子是內人的遺物，還是還給在下吧。”他伸出手，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。
蘇宛沒有動。她知道這本子一旦落回他手裡，就再也不會有人看到那些字。她死死握著冊子，聲音儘量平靜：“顧先生，秋棠奶奶是怎麼死的，你心裡清楚。”
顧明堂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輕嘆一聲，像是很無奈的樣子：“蘇小姐，讀書人寫的那些東西，難免有幾分臆想。人吃五穀雜糧，生老病死，豈能事事如意。”
他的目光卻落在她手裡的賬本上，露出幾分陰沉。
蘇宛往窗邊退了一步：“我己經叫人寫信寄回省城了，如果我出了什麼意外，會有人來查的。”
顧明堂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依舊溫和，可蘇宛從他鏡片後的眼睛裡，讀到了某種毫不掩飾的寒意：“蘇小姐說笑了。你是客人，怎麼會出意外呢。只是那本子，確實是亡妻遺物，還請還給我。”
他身後的家丁向前邁了一步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呼。是王媽的聲音，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：“老爺！太太！太太跳——太太在池塘裡——”
顧明堂臉色一變，轉身快步出去。蘇宛趁機把賬本塞進懷裡，跟著跑出去。
院子裡，暮色昏黃。顧太太站在池塘邊，不，不是站在水邊，她己經走進了水裡。池水漫過她的膝蓋，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寢衣，披散著頭髮，緩緩往池塘中央走去，像聽不見任何人喊她。
王媽在岸邊大聲喊：“太太！太太你快回來！”
顧明堂厲聲喝道：“淑芬！你做什麼！”
顧太太停住了。她站在齊腰深的水裡，緩緩回過頭來。暮色裡，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，眼睛卻首首地望著岸上的顧明堂。她開口，聲音卻不像她的，那聲音蒼老而沙啞，像是另一個人：“顧明堂，你還認得我嗎？”
蘇宛渾身汗毛豎起。那聲音不是顧太太的，那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，像是從水底泡了許多年，散發著一股淤泥的腥氣。顧太太的臉還是那張臉，但神情完全變了。她的眼睛裡透著冰冷的恨意，那是十幾年的冤屈，一瞬間從水底翻湧上來。
顧明堂的臉唰地白了。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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