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 池中影（一）
民國十西年，春末，梅雨初歇。烏有鎮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，兩旁的瓦簷還在滴著水珠。
蘇宛從人力車上跳下來，仰頭望著面前的黑漆大門。門上懸著一塊匾，“靜水軒”三個字寫得端正，落款是光緒年間一位翰林。門廊兩側的柱子上，紅漆己經剝落，露出灰白的木紋，西牆角爬滿藤蔓，密密匝匝，幾乎遮住了半面牆。
她付了車錢，正要敲門，門“吱呀”一聲從裡面開了。
開門的是一箇中年女傭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身形瘦削，顴骨很高，看人的時候眼珠子先轉一圈，再落到你臉上。她上下打量了蘇宛一眼，聲音平板：“是蘇小姐吧？太太在裡頭等你。”
蘇宛點頭，提著箱子跨過門檻。迎面是一道影壁，影壁上刻著一幅浮雕，是一枝梅花，花瓣被雨水洇得泛著青影。繞過影壁，是一進院子，青磚鋪地，東西各有廂房，正堂當中掛著一幅山水，下面擺著八仙桌和太師椅。院落不大，卻收拾得井然有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二進院牆後面的那株大杏樹，枝葉繁茂，正開著滿樹白花。
穿堂而過，到了後院。後院就是一塘碧水。
塘不大，約莫一畝地方圓，水色深綠，像一塊泡了千年的老玉。水面上飄著幾片杏花瓣，緩緩打著旋兒。塘邊有一株老柳，枝條垂到水裡，隨著風一晃一晃，劃出一道細細的漣漪。塘對角有一座小亭，亭中石桌石凳，桌面上落了幾片花瓣，沒人掃。
站在池邊，能聞到一股溼潤的水汽，混著草木的清香。可是不知為什麼，蘇宛打了個寒噤。
“蘇小姐喜歡這口塘？”身後響起一個女聲，又細又軟，像從水面上飄過來的。
蘇宛回頭，一個穿著月白綢衣的婦人正站在廊下。她梳著民國時興的橫愛絲髻，露出光潔的額頭，瓜子臉，柳葉眉，眼睛又大又亮，只是眼下有些青影，像是長久沒睡好。她約莫三十出頭，卻保養得宜，不顯老，只是那抹笑意看上去有點虛，像紙糊的花，經不起風。
“這是顧太太吧？”蘇宛欠了欠身，“我是記者蘇宛，報社介紹我來借住。”
婦人點頭，溫柔地笑：“快進屋吧，外面溼氣重。”她引著蘇宛進了西廂房，房內收拾得很乾淨，一張床，一張書桌，桌上還放著一盞銅油燈，燈罩擦得鋥亮。“這屋子採光好，上午有太陽，你寫字也亮堂。”
蘇宛道了謝，放下行李。婦人站在門檻邊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末了，她輕聲道：“蘇小姐，晚上若是聽見什麼動靜，不必害怕。這園子年頭久了，風穿堂過，總有點響兒。”說完就走了。
蘇宛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廊角，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，卻也沒多想。她攤開稿紙，開始寫第一篇文章，開頭寫的是：
“餘至烏有鎮，寓於靜水軒。軒後有一池，深不見底，水澄然而色碧。每當風起，水面似有人影浮動……”
寫到這一句，她自己都笑了。真是疑神疑鬼。
入夜後，鎮上很靜。沒有車馬聲，沒有人語聲，只有屋後池塘偶爾“咕咚”一聲，像是魚躍出水面，又落下去。
蘇宛點著油燈寫稿，寫了約莫兩個鐘頭，有些倦了。她吹熄燈，躺下閤眼。
迷迷糊糊之間，她聽見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音：嘶——，嘶——。
像是什麼東西在摩擦，又像有人在梳頭。那聲音慢條斯理，一下接一下，帶著沉甸甸的質感。她睜開眼，窗紙外透進一點點月光。聲音似乎是從後院傳來的，隔著牆，貼著水。
她披上衣裳，下了床，推開窗。月光下，池塘水面平靜如鏡。可是她看見，池對岸的柳樹下，蹲著一個人影。白色的，影子有些模糊，像隔著一層水汽。那人背對著她，一頭長髮垂到腰際，正慢一下快一下地梳著頭髮。手裡的梳子，白的，像是牛角。
蘇宛心頭突地一跳。她張嘴想喊，忽然想起顧太太的話，又把聲音嚥了回去。她定定地看了一會兒，那人影始終沒有回頭。梳子劃過長髮，嘶——，嘶——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月光被雲遮住，池邊一暗。等月光再透出來時，柳樹下己經什麼都沒有了。
只有一朵杏花，落在水面上，悠悠地轉。
第二天一早，蘇宛坐在桌前，想把昨夜的情形寫成稿子。筆尖在紙上頓了頓，她最終還是沒寫，把紙揉成一團扔了。她怕寫出來太像編的，砸了自己記者的招牌。
顧太太來送早飯。粥、鹹菜、一塊桂花糕，擺得很細緻。蘇宛道了謝，試探著問她：“太太，這池子以前死過人麼？”
顧太太的手一僵，碗裡的粥晃了晃。她扯出一絲笑：“蘇小姐怎麼這麼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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