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太太聽見腳步聲，慌忙把裙子收起來，塞進身邊的箱子。她轉身的時候，臉上擠出一個笑：“蘇小姐回來了。晚飯己經備好，我讓王媽給你送到屋裡。”
蘇宛看著她，心裡忽然有一種預感：這個女人，其實很怕。
夜裡，蘇宛躺在床上，越想越睡不著。
她索性披衣起身，點上油燈，去看牆上那幅全家福。她端著燈湊近細看，照片雖然有些年頭，但畫面還算清楚。顧明堂坐在正中，顧太太站在他身後，穿著旗袍，手裡搭著一把團扇。照片的右側，果然空著一截。
可蘇宛用指尖輕輕按了按那張照片，發現照片表面有一層細小的毛邊，像是被人撕掉了什麼，又像是被貼上一層紙又揭走。她用手指在邊角處摩挲了一下，指尖忽然碰到一道縫隙。照片背後，似乎還有一層。
她小心翼翼地揭開外層的一角。一張半張的臉露出來，是一雙眼睛，長長的，柳葉一般，帶著一絲隱隱的哀愁。
照片裡原本只有兩個人。但顧明堂和顧太太之間，還坐著一個淡淡的透明女人。
蘇宛的心怦怦跳。她正要繼續揭開外層的紙，外面忽然傳來“咕咚”一聲，像有什麼重物掉進了池塘。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，她一抖，油燈晃了晃，差點摔倒。
她放下照片，快步走到窗邊。月光很亮，池水泛著銀白色的光。沒有風，水面卻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沉下去。池心的位置，一朵白色的杏花正在旋轉，越轉越快，然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進水底，消失了。
蘇宛後退一步，背上汗毛倒豎。
她正想關窗，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池對岸柳樹下站著一個白影。那白影這次沒有蹲著，而是站著，面朝著她。月光照在柳枝上，在它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長髮垂落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脖頸。
蘇宛僵在原地。她和那個白影隔著水面相望，不知道過了多久。然後那個白影慢慢舉起手，指向岸上的某一處，像是想讓蘇宛看什麼。
它的手指，指向的是正堂。
第二天一早，蘇宛進了正堂。
她堂而皇之地端詳那幅全家福，趁西下無人，小心翼翼地揭開了照片的外層。一張完完整整的全家福露了出來。照片裡除了顧明堂和顧太太，還有一個女人，坐在顧明堂的另一側，梳著舊式的圓髻，穿月白旗袍，面容溫和清秀，手裡捧著一把團扇，含笑望著鏡頭。
是秋棠。
蘇宛把這層照片揭下來仔細端詳，發現照片的邊緣有一條細細的裂口，像是被人從中間摺疊過。她順著摺痕輕撫，指腹忽然觸到幾個極淺的字跡。她湊近油燈，眯著眼分辨了很久，才認出來，那是鋼筆寫的一行小字，己經褪得很淡，勉勉強強能辨認出兩個字：
“……顧明堂……毒……”
毒？蘇宛心一沉。她翻過照片，底片己經發黃，背面有淡褐色的水漬。她忽然想起顧太太箱子裡那條裙子上的暗褐色痕跡。那不是水漬，那很可能是血。
她呆呆地站在堂屋裡，手裡攥著那張照片，覺得自己好像打開了某扇不該開啟的門。
王媽從外面走進來，看見她手中的照片，臉色驟變。她快步上前，一把從蘇宛手裡抽走照片，慌慌張張地塞回牆上：“蘇小姐，你這是做什麼！”
“王媽，”蘇宛盯著她，“秋棠奶奶是被毒死的，對嗎？”
王媽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。她張了張嘴，像要說什麼，又像有什麼堵在喉嚨裡。最終她別過頭，用一種極低的聲音說：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個下人，小姐，求你別問了。”她幾乎是跑著出去的。
蘇宛站在空蕩蕩的正堂裡，覺得自己正踩在一層薄冰上面，冰下面是一片黑黢黢的水。
那天晚上，顧太太來她的房間，送了一碟點心。
蘇宛請她坐下。兩個女人隔著油燈相對，燈焰跳了跳，映著顧太太那張漂亮而沒有底氣的臉。蘇宛終於開口：“太太，你知道秋棠奶奶是怎麼死的嗎？”
顧太太的手一頓，碟子裡的糕屑簌簌而落。她沉默了很久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，那笑聲又短又薄，像一吹就碎：“蘇小姐，你以為這個家，是我說了算麼？”
蘇宛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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