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落魂塘(三)
六、小西
小西是個謎。
她是南街新來的繡娘,租在胭脂鋪對面的一間小院裡。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,只知道她自己開了一個鋪面,替人繡花、裁衣、縫補。她長得很神奇——眉眼之間,依稀像從前的秀蓮,清秀、溫順,可嘴角和眼尾又帶著翠屏那種說不出的媚。她不像秀蓮那麼木訥,也不像翠屏那麼膩人,她說話的時候總帶一點淺淺的笑,不多不少,剛好讓人覺得舒服。
文禮第一次見到她,是在一個落雨的黃昏。他從雜貨鋪出來,正好看見她從對門小院裡撐傘出來,細腰如柳,傘沿下一截脖頸白得像玉。他鬼使神差地跟了過去,假裝問路,問她繡不繡花。小西抬眼看他,笑著說:“繡。陳先生要繡什麼?”她叫“陳先生”,像南街上那些和他不太熟的人一樣。可她又叫得極軟,極輕,像一根羽毛,掃過文禮的心頭。
後來,文禮便常常去小西的鋪子。他不買繡品,只是去坐著喝茶。小西也不趕他,給他倒茶時,袖口不經意地拂過他的手背,帶來一縷冰涼,像浸過井水的手。那味道很奇怪,不是桂花油,不是胭脂,而是皂角混著一股淺淡的腥香,像雨後池塘邊的水汽。
他問小西:“你一個人住在這裡,不怕嗎?”小西淡淡地說:“怕什麼?我死都死過一回的人了。”文禮嚇了一跳,問她什麼意思。小西便放下針線,看著他的眼睛,慢悠悠地說:“我從前也嫁過人,男人不喜歡我了,就設了個計,讓人來演一齣戲,把我當作不貞的婦人沉了塘。我是在塘底醒過來的。”文禮聽了,臉色刷地白了,茶杯差點端不穩。小西卻笑了起來:“陳先生怎麼嚇成這個樣子?世間哪有這樣惡毒的人,我是編來嚇你的。”他又鬆了一口氣,可心裡那團陰影,卻怎麼也散不開了。
他明明知道這個“小西”可疑,卻像中了邪一樣,一日不見就心慌。翠屏生了之後脾氣變差,整天疑神疑鬼,他越來越不願意回家。家裡總有一股洗不掉的溼氣,衣櫃裡的衣裳隔夜就潮,牆角長出一簇簇青苔,連床上的被褥都彷彿能擰出水來。翠屏總在夜裡驚叫,小囡總在白天喊娘,整個陳家老屋陰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。文禮受不住,便天天往小西的院子裡跑。
小西也不纏他,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繡花,偶爾抬頭看他一眼。有一次文禮酒喝得多了,醉醺醺地靠在小西的榻上,嘴裡絮絮叨叨:“我不想的……我真不想的……可翠屏哭,說她有了我的孩子,我沒辦法……”小西放下針線,慢慢走到他面前,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他的臉。她的手冰涼,指尖滑過他的眉骨、他的鼻樑、他的嘴唇,文禮半睜著眼,恍惚間看見她眼底有一絲幽深的綠光,像落魂塘的水。他猛地打了一個寒戰,酒醒了一半。
他抓住小西的手腕,問她:“你到底是誰?”
小西抽回手,站起來,背對著他,聲音忽然變得又輕又低,像從水底飄上來:“我是誰不打緊。你只告訴我,陳文禮,你心裡有沒有愧?”
文禮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有一夜他沒有睡好。他做了個夢,夢裡他站在落魂塘邊,塘水渾濁,水裡浮著一隻竹籠。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:“文禮,你下來,下來看看我。”他低頭去看,竹籠裡有一張臉——被水泡得浮腫的、蒼白的臉,眼窩深陷,嘴唇發紫,那不是秀蓮又是誰?他想跑,腳卻生了根。秀蓮從竹籠的縫隙裡伸出手,慢慢地、慢慢地抓住了他的褲腳,她說:“你答應過我的,阿禮,你答應過我的。”
文禮在夢裡尖叫著醒來,滿身冷汗,枕邊溼了一大片。翠屏被他吵醒,皺著眉頭嘟囔:“又怎麼了?”文禮喘了一會兒粗氣,啞著嗓子說:“沒事,做了個噩夢。”翠屏翻過身,嘟囔了一句:“別嚇唬人,孩子還小呢。”
文禮的心咚咚亂跳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腳踝,那裡又涼又溼,好像真的有水。他不敢再睡,只睜著眼睛,捱到天亮。
天亮之後,他再去找小西,小西的鋪子確實空了。
屋子裡的繡架還在,上面繃著半幅繡了一半的帕子,繡的是一朵紅絨花,針腳細密,卻溼漉漉的,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。桌上的茶壺還溫著,可人己經不見了。文禮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站了很久,忽然覺得脊背上一陣陣發涼。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牆角,那裡有一口舊木箱,箱蓋半開,他伸手掀開——
裡面是一雙破舊的繡鞋,灰布面,鞋尖繡著兩朵褪色的絨花。鞋底沾滿了乾涸的塘泥。
文禮像被燙了一樣縮回手,轉身衝出院子。他跑回雜貨鋪,賬也顧不上算,只是坐在櫃檯後面發呆。東家問他怎麼了,他胡亂說頭疼,卻連自己說了什麼都聽不清。他滿腦子都是那雙繡鞋,灰色的布面,像是秀蓮生前常穿的。他拼命想說服自己,那是巧合,那是別人扔掉的舊鞋,可他的手一首在抖。
傍晚回家,翠屏又驚叫著從裡屋跑出來,披頭散髮,臉上全是淚。她抓住文禮的胳膊,指甲幾乎掐進肉裡,尖叫著說:“她來了!她來了!她在鏡子裡!剛才我照鏡子梳頭,她從鏡子後面伸出手來摸我的臉,她的手是溼的!她在笑,她在對著我笑!”
文禮把她按在椅子上,自己也心慌得不行,卻還是強裝鎮定:“你懷生完孩子精神沒恢復好,別亂想。鏡子就是鏡子,哪來的手?”
翠屏哭道:“我沒有亂想!小囡也知道!她就在這個家裡,我感覺得到!”
文禮沒法反駁。他自己也感覺得到。
陳家老屋像被一股看不見的潮氣浸透了。牆角的青苔越爬越多,從灶房蔓延到堂屋,像一條條墨綠色的手印,從地面一首爬到牆頂。衣櫃裡的衣裳隔夜就是溼的,被褥潮得能擰出水來。更詭異的是,水缸裡的水總帶著一股塘腥味,淘米煮飯,怎麼淘也淘不掉,吃在嘴裡又苦又澀,像嚼了爛草根。請了井匠來淘井,井匠說井水乾淨得很,撈了半天,只撈出一根指甲蓋長的綠萍葉。
夜裡,文禮和翠屏都睡不踏實。翠屏總聽見有人在窗外梳頭,咔噠,咔噠,一下一下,慢悠悠的,像在數著什麼。她問文禮聽到沒有,文禮說沒聽到,可他自己也常常在半夜驚醒,總覺得屋樑上有一雙眼睛在看他。那雙眼睛不像活人的眼睛,灰濛濛的,浸著一層水光,像沉在塘底的珠子。
有天晚上,文禮起夜,路過小囡的房間。他聽見小囡在屋裡說話,便停下腳步,側耳去聽。小囡的聲音又輕又細,像是在跟誰對話。
“……娘,你冷不冷?”
“……娘,你為什麼不抱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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