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落魂塘（二）
西、落魂塘
沉塘的日子定在第二日未時。
訊息傳得飛快，半鎮的人都擠到後山落魂塘邊，像是趕集一樣熱鬧。塘邊的老槐樹上掛了幾盞白燈籠，風一吹，紙紮的燈影在萍葉上晃晃悠悠地蕩。族老們搬了太師椅坐在塘邊，陳萬福穿著簇新的馬褂，手裡拄著一根龍頭柺杖，臉上沒有半分表情。保長站在人群外圍，低頭抽菸，像是懶得看。女人們擠在一起竊竊私語，有說秀蓮不要臉的，也有一個女人偷偷抹眼淚，但誰也不敢出聲。
秀蓮被兩個壯漢從陳家老屋拖出來，一路拖到塘邊。她腳上的繡鞋掉了一隻，露出的腳踝又瘦又白，上面佈滿麻繩勒出的紅痕。她穿著成親那年的灰布褂子——那是她最體面的衣服了，昨夜被麻賴子扯裂了領口，露出裡面一條紅布做的肚兜，她伸手想遮，可雙手被反綁著，只能狼狽地縮著肩。
有人搬來一口竹籠。那是鎮上用來裝豬的老籠子，竹篾發黃，縫隙很大，邊上翹著幾根倒刺。籠底壓著一塊青石，石頭有臉盆那麼大，一圈一圈的麻繩把石頭和籠底牢牢系在一起。秀蓮看到竹籠的瞬間，膝蓋一軟，幾乎站不住。她從小到大見過兩次沉塘，一次是她七歲那年，一個寡婦被族裡按在籠裡沉下去，水花翻了一下就沒了；另一次是隔壁村，一個年輕的媳婦犯奸，家裡人哭斷腸，也沒能攔住。她萬萬沒想到，自己也會被塞進這樣一口籠子裡。
她被人推進竹籠。籠子太窄，她只能蜷著身子，膝蓋頂著胸口，頭也抬不起來。竹篾上的倒刺刮破她的臉頰和手臂，血腥味混著塘邊的腥味鑽進鼻子裡。有人開始往籠口纏麻繩，一圈一圈，從外面看不見她的臉，只能看見她一截被麻繩勒住的手指，慘白慘白的，還在微微地抖。
小囡被隔壁家的嬸孃抱在懷裡，在人群外拼命哭喊：“娘！娘！我要娘！”秀蓮聽到女兒的聲音，猛地抬起頭，竹篾“咔”地一音效卡住她的眉骨，她顧不上疼，嘶啞著嗓子喊：“小囡！別哭，別哭，娘在，娘在這兒……”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，像一片被水泡爛的紙，一撕就碎。
陳文禮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。
他今天又換了一身新長衫，靛青的料子，熨得沒有一絲褶皺。腳下是一雙乾淨的皂靴，靴頭首首地對著落魂塘的水面。他身後站著翠屏。翠屏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襖，嘴唇依舊點了胭脂，頭髮梳得光溜溜的，手裡攥著一方帕子，像是替別人難過似的。她一隻手輕輕挽著文禮的胳膊，另一隻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，肚子還看不出來，但她刻意挺了挺腰，那姿態落在秀蓮眼裡，像一柄細長的刀。
族叔陳萬福咳嗽一聲，念“族規”：婦人柳氏，不守婦道，與姦夫通姦，辱沒門風，按列祖列宗傳下的規矩，今日沉塘，以正家法。唸完，他把龍頭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，聲音沉悶，像敲在人心上。
幾個壯漢抬起竹籠，走到塘邊搭好的木架前。麻繩穿過架上的滑輪，咿呀咿呀地響。竹籠被緩緩吊起，離地，離岸，懸在落魂塘的水面上。秀蓮蜷在籠裡，透過竹篾的縫隙，看見下面墨綠色的水面，萍葉在風裡微微起伏，像一張張等著吞人的嘴。
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秀蓮開始拼命掙扎，竹籠晃盪起來，麻繩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她哭著喊：“文禮！陳文禮！你說話！你告訴他們，不是那樣的！我秀蓮幾時做過對不起你的事？你忘了你成親那天跟我說什麼了？你說不納妾，不養外室，你說好好過日子，你——你讓他們放我上去，我還有小囡，小囡不能沒娘——”
她哭得聲嘶力竭，岸上的小囡也哭得撕心裂肺。岸上的人沒有一個人出聲開口替秀蓮求情，只把臉別向一邊。族叔不耐煩地擺了一下手，說：“沉。”
麻繩開始鬆動。
竹籠墜向水面的那一刻，秀蓮忽然安靜了下來。她蜷在籠裡，看著水面上倒映的天光和人群的影子，腦子裡像放燈一樣，一幀一幀地閃過許多畫面。
她想起新婚夜，文禮替她拆頭髮，笨得把絨花簪子掰斷了，她笑他，他漲紅了臉說“我賠你”。她想起他喝紅薯粥時喉結一動一動的模樣，她總愛看這個。她想起成親那夜他說“不納妾”時，眼裡亮得像落了星星。她想起落魂塘邊乘涼，他摟著她的肩膀，溫熱的掌心貼在她的手臂上，說“有我在，沒人敢動你”。她想起小囡剛出生時，他把女兒抱在懷裡，手都在偷偷地抖，嘴上卻說“閨女好，閨女貼心”。她想起這三年來，無論多累，只要聽見他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，她心裡就踏實了。
她想了很久很久，也沒想明白：一個人怎麼可以昨天還吃著她煮的紅薯粥，今天就把她裝在豬籠裡，沉進這口落魂塘？
水己經漫過她的腳踝。冰涼，刺骨，像一根根細針順著骨頭往上爬。秀蓮打了個哆嗦，從回憶裡驚醒。她透過竹篾的縫隙，拼命抬起頭，想要最後再看文禮一眼。她想從他眼睛裡找到一絲猶豫、一絲悔恨，好讓自己相信，他只是一時糊塗，不是存心要害她。
水漫到她的腰。
竹籠越沉越深，萍葉被撥開又合攏，頭頂的天光漸漸變得暗綠。秀蓮忍著胸口刀絞般的冰涼，仰起頭，從水面上方混亂的人影中，找到了那個靛藍色的身影。
陳文禮站在岸邊，依然沒有動。他旁邊的翠屏，正把手裡的帕子湊到他臉前，像是替他擦汗，又像是炫耀。翠屏的嘴唇，紅得像剛咬過楊梅。她微微側過頭來，目光越過人群，與籠中的秀蓮對上了。沒有躲閃，沒有愧疚，甚至那張塗著胭脂的臉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，像在說：你終於要走了，該我了。
秀蓮的心忽然“咔”地一聲，像落魂塘底那根麻繩，斷了。
她什麼都明白了。
不是賊，不是誤會，不是陳文禮糊塗。是這個穿藕荷色襖的女人，要進陳家的門；是自己這個“黃臉婆”擋了別人的路。麻賴子是誰找的？為什麼偏偏在文禮不在家的夜裡？為什麼文禮踹開門後頭也不抬、連“姦夫”都不追？為什麼族叔那麼快就定了死罪？為什麼翠屏會站在丈夫身邊，一隻手挽著他的胳膊，另一隻手護著自己的肚子？
是她。是他。是他們一起，買了一個混混，演了一齣戲，把她推進這口塘裡，用她的命換一頂新婦的花轎。
秀蓮張了張嘴，想喊，想罵，想把她這一夜的冤屈全從喉嚨裡吼出來。可水己經漫過她的胸口、她的脖子，漫到她的下頜。她仰著頭，舌尖嚐到一股又腥又苦的味道——那是落魂塘的水。她咳了一下，竹篾咔嗒一音效卡住了她的喉嚨，水湧進嘴裡、鼻子裡，她劇烈地嗆起來，氣泡一個接一個從嘴角冒出，混著血絲，往上翻。
她最後扭頭看了一眼水面。隔著晃動的萍葉和染綠的水波，她看見文禮的新鞋還是那樣乾淨，翠屏的藕荷色襖像一朵花，綴在人群裡。她想哭，卻己經哭不出來了；想喊小囡的名字，卻連氣都吸不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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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來神過回才他，他喊裡屋在屏翠到首，呆兒會一好了發下廊在坐天那他。方地的得不見最底心他在紮，針一像，話的說囡小，白明裡心禮文可。話胡說易容裡夜，驚了是只，礙大有沒子子孩說中郎，病看囡小給來中郎的上鎮了請禮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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