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落魂塘（一）
柳溪鎮的老人們至今還愛說一句話：“落魂塘的萍葉，是數得清的；塘底沉的人，是數不清的。”
鎮子依山而建，後山有一口塘，不大，水面被墨綠色的浮萍蓋得嚴嚴實實，遠遠看去像一塊蒙了苔的舊玉。沒有鴨子願意下水，沒有孩子敢往塘裡扔石頭，連村口的黃狗經過這裡都要夾起尾巴，嗚嗚地繞著走。鎮上上了年紀的人都說，這口塘底下沉著十幾個遭沉塘的婦人，一個挨一個，竹籠子都爛了，骨頭還在，怨氣也還在。每逢陰雨天，水面上就會咕嘟咕嘟冒氣泡，像有無數張嘴在底下喘氣。有膽大的打那兒路過，能聽見水底傳來“咔噠、咔噠”的聲音，慢悠悠的，像有人在摸黑梳頭。梳一陣，停一陣，再梳一陣，數著日子等誰下來。
柳溪鎮不大，規矩卻老。新法己經貼到縣城城門上了，說的什麼“一夫一妻”，鎮子上的人也見過，可山高皇帝遠，祠堂裡的老太爺一句話比縣衙門的告示還硬。男人納妾，那是本事；女人不貞，那是該沉塘的死罪。合著都是男人說了算的規矩。偏偏就是這麼個年月，柳溪鎮出了樁乾乾淨淨的冤案，至今想起來，老輩人都說，那不是人乾的事，那是落魂塘底下的惡鬼藉著人的皮囊做出來的。
這樁冤案，要從陳文禮和他媳婦柳秀蓮說起。
一、紅燭與紅薯粥
陳文禮是個白淨後生，在鎮上的雜貨鋪做賬房，算盤打得噼啪響，人也長得斯文，一雙單眼皮，笑起來有些溫吞。柳秀蓮是陳家隔壁柳家巷的女兒，十九歲那年說給了陳家，用了八抬小轎，吹吹打打地抬過了街。那時候鎮上剛傳開那紙“一夫一妻”的告示，可老規矩還壓在頭頂。陳文禮站在陳家老屋的門檻上，穿一身靛藍長衫，鞋是新做的白底皂靴，鞋面上連一星泥巴都沒有。他等著他的新娘子下轎。
秀蓮坐在花轎裡，從紅蓋頭底下悄悄往外看。先看見那雙鞋，乾乾淨淨的，心想，這個人心細，是個講究人。又看見他伸手來扶她，手指修長，掌心滾燙。她把手搭上去，轎簾一晃，陽光晃過他的臉，一雙眼睛亮亮的，像點了火。她心裡撲通撲通地跳，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有著落了。
拜天地的時候，陳文禮壓著嗓子叫她一聲“秀蓮”，聲音有點抖，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歡喜。秀蓮在蓋頭裡抿著嘴笑，紅著臉應了一聲。進了洞房，紅燭燒得噼啪響，文禮坐在她旁邊，笨手笨腳地給她揭蓋頭，手一抖，蓋頭上掛的穗子扯了一下她的頭髮，她“哎喲”一聲，他又慌慌張張地去揉，臉都急紅了。秀蓮噗嗤笑出來，說：“你平時在鋪子裡算賬那麼利索，怎麼揭個蓋頭都手抖？”文禮撓撓頭，傻笑著說：“那不一樣，算錯了賬能改，這個……這個我怕弄疼你。”
秀蓮心裡那點甜，一下子漫了滿屋子。她伸手去夠自己鬢上的絨花簪子，想要取下來，文禮卻搶著去替她拿，手笨，又把她的頭髮攪在一起。好不容易解下來，他握著簪子湊到燈下看，簪頭是朵小小的紅絨花，沾著一點桂花油，他說：“真好看。”秀蓮羞得抬不起頭，又聽他說：“秀蓮，我往後不納妾，也不學鎮上那些男人養外室，你一個人管著陳家，咱們好好過日子，行不行？”
秀蓮那時候信了個十足十。她仰起臉，燭火映得她臉頰緋紅，她重重地點頭，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，發現領子有根線頭沒縫牢，便湊過去用牙輕輕咬斷，溫聲說：“往後你的衣裳，我都包了。”
那是她這輩子最快活的日子。
成親頭一年，兩個人就像糯米糰子，怎麼都黏不散。文禮在雜貨鋪裡做賬房，早出晚歸，秀蓮在家餵雞、燒灶、漿洗、收拾院子。她手腳麻利，把陳家老屋打理得窗明几淨。文禮每天回來，灶臺上總扣著一碗紅薯粥，有時候加兩顆紅棗，有時候擱一勺糖，揭開盤子還冒著熱氣。文禮端著碗喝，秀蓮就坐在旁邊看他，看他喉結一滾一滾的，心裡覺得踏實，像這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下去也好。
夏夜裡，文禮會牽著秀蓮去後山轉悠。落魂塘邊涼快，老槐樹遮著月光，塘裡的浮萍在夜風裡沙沙地響。秀蓮有一點怕那口塘，總覺得那墨綠色的水面底下像藏著什麼東西。文禮就摟住她的肩膀，笑著拍一拍她：“別怕，有我呢。有我在，沒人敢動你。那塘裡的都是鄉下的嘴碎話，你聽那些幹什麼？”秀蓮倚在他懷裡，聞著他長衫上淡淡的皂角味，又覺得那塘也不那麼可怕了。
第二年，秀蓮生了個女兒，取名小囡。孩子落地那天，接生婆抱出來給文禮看，說是個閨女。文禮臉上的笑淡了淡，嘴上說“閨女也好”，可往後進秀蓮屋裡的次數，明顯少了。秀蓮心裡有些發酸，可她自己跟自己說：閨女也是他的骨肉，他慢慢就好了。她便把心思放在小囡身上，一個人餵奶、把尿、哄睡，還要管著家裡的田地租子、豬舍雞籠，忙得腳跟不沾地。
日子一長，秀蓮的手粗了，臉也曬黑了，原來一頭的烏髮，因為操勞掉得稀薄，只好用木梳胡亂一別。勤儉的人捨不得穿好衣裳，從前那件繡花小襖疊在櫃底，穿來穿去都是灰布褂子。她自己倒沒覺得什麼，只覺得文禮回家越來越晚，話也越來越少。她問他累不累，他就說鋪子裡盤賬忙；她問他吃過沒有，他說跟東家在外頭吃了。秀蓮把屋裡屋外收拾得妥妥當當，小囡也帶得白白胖胖，可她覺著，文禮看她的眼神，一點點地冷了下去。
像一盞漸漸燒乾的油燈，燈芯還溼著，火卻要滅了。
二、南街的胭脂香
柳溪鎮南街有一家胭脂鋪，門口掛一塊半舊招牌，鋪子裡賣杭州的胭脂、府城的頭油、蘇繡的帕子。老闆娘姓王，是個寡婦，僱了個從府城來的女子幫忙，叫翠屏。
翠屏二十出頭，燙了一頭卷卷的劉海，嘴唇總點得紅豔豔的，說話像含了雲片糕，又甜又糯。她身上總有一股桂花油的香氣，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。鎮上男人從胭脂鋪門口過，都會不自覺放慢腳步，眼睛往裡瞟。翠屏撞見也不惱，反倒捂著嘴笑，眼角的胭脂像是抹出來的桃花瓣。
陳文禮原本跟胭脂鋪沒什麼生意往來。可那年開春，雜貨鋪的東家讓他去南街收一筆舊賬，正好路過胭脂鋪。翠屏站在門口嗑瓜子，見他走過來，先笑一聲：“這不是陳先生嘛，怎麼，也給媳婦買胭脂？”文禮愣了一下，搖頭：“我媳婦不用那個。”翠屏挑挑眉，把手裡瓜子殼一丟，掩著嘴角笑：“那可不行。男人得給女人買胭脂，女人才有心思打扮呢。你不給她買，她可不就成黃臉婆了？”
這話像根細細的針，扎進文禮心裡。他回家再看秀蓮，果然，灰撲撲的褂子，鬆鬆垮垮的髮髻，眼角不知什麼時候添了細紋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乾淨修長，再看看秀蓮，她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，那是方才去菜園翻地沾的。那一瞬間，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厭煩。他也沒有罵她，只是話越來越少了。
後來文禮隔三差五就往南街跑，名義上是鋪子的事，實際上就是想去胭脂鋪門口站一站。翠屏見了他，也不急著招呼，只是笑：“陳先生又來啦，看看給嫂子帶點什麼？”文禮有些窘，便隨手買個木梳、買盒胭脂。買了又不敢拿回家，只偷偷塞在賬房抽屜裡。翠屏全都看在眼裡，也不點破，反而給他遞茶的時候，手指似有似無地從他手背上劃過。那一下，像火絨擦過乾柴，文禮渾身上下都熱了起來。
再後來，翠屏就不叫他“陳先生”了，當面喊“文禮哥”，喊得文禮心癢難耐。她假裝無意地提起自己命苦，丈夫死了，一個人在異鄉討生活，無依無靠。說著說著就低頭抹眼睛，露出白白的一截手腕，又瘦又細，像是風一吹就要斷。文禮看著她，心中那桿秤開始歪了，一頭是家裡那個粗糙、木訥、只曉得問他“吃了沒”的柳秀蓮，另一頭是這個軟聲軟語、會打扮會說話的翠屏。他要哪一頭？他心裡清楚得很，可是他說不出口。
翠屏不給他猶豫的機會。有天夜裡，雜貨鋪打烊後，文禮照舊繞到胭脂鋪後門，其實是去給她送半斤零嘴。翠屏開門，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藕色小襖，領口松著，半溼的頭髮披在肩頭，像是剛洗過。她見了他，沒有說話，只側過身讓他進屋。那夜，文禮沒有回家。
秀蓮在家等了一夜，小囡半夜醒了哭，她哄了又哄，自己也紅了眼眶。她以為文禮真的是鋪子裡盤賬忙，還熱了三次粥。天亮時文禮回來，胡亂編了個藉口。秀蓮信了，只是輕聲說：“下回要是太晚，讓人捎個話，省得我擔心。”文禮嗯了一聲，沒有再說話。
從那天起，陳文禮就算有了外室。
他偷偷在城外賃了一處小院，隔三差五去住。翠屏也不催他休妻，反倒跟他說：“我不逼你，反正我命苦，做小做大都行。可我一個女人，總得有個名分吧？你總不能讓我一輩子這樣沒著沒落地跟著你。”文禮心裡也覺得虧欠，可一提休妻，他就想到秀蓮那張臉，想到她這些年操持家務，為他生兒育女，實在找不到一個像樣的理由。
”……娶再妻停準不著寫又法新？休能麼怎我，出七犯沒可……可“：說，手著他。慌的出不說些有又，喜歡的些有既，了劈雷被像人個整，聽一禮文”？吧姓沒名沒來下生子孩讓能不總你。子兒的你了有……是要裡子肚我，哥禮文“：說地，去過依子把只，鬧不也，豫猶他見屏翠
”？是不的你說能誰，治能就規族，了犯己自是要。嘛來出個一造給就你，有沒出七。呀傻你，哥禮文“：子孩個一哄像，更得放音聲把。冷一過閃底眼，頭起抬屏翠
”……了毒太也那……那“：口開才天半他。住攥人被像裡心，變一臉禮文
”。疑懷些有會歸總候時的懷顯子肚，悠晃近附家你去天天就我，心下不狠是要你？毒誰是底到說你，外城在躲要卻子孩的裡子肚和我，置位的房正你著佔？毒“：聲一了哼屏翠
。無天，位上屏翠。置規族由任能只，辯莫口百蓮秀……”捉“人族著帶後然，子樣的”“出做，子屋的蓮秀進夜趁，賴無個找需只他。管得懶也府連，罪死的塘沉是，俗舊的鎮溪柳照，人婦的通——順言正名就那，抓被”通“蓮秀是若可。煩麻惹怕也裡族，得管又法新在現；絕義麼要，出七麼要，妻休。走路的別有沒也乎似，想想細仔他。去下了被疚愧的存殘點那裡心，激一被禮文
。我住不留，人男哄道知不，扮打道知不是，好不是：說己自對他。掉撕地把一把一面畫個那把裡海腦從又，臉的囡小著想，粥薯紅的燉蓮秀著想，睛眼上閉他。了穿磨紙窗層那後最裡心禮文把於終，磨地遍一遍一話句這”？爹你喊正正堂堂子孩的們咱想不道難你“：說，氣吹輕輕邊耳他在便屏翠。著不睡去覆來翻夜半，心良一有還底到裡心他
。了給推，罪的事惡了做己自把他
活髒的子賴麻、三
。壞又大又子膽為因，走怕不都路夜連，裡子棚破間一外鎮在住，條一，死早孃爹他。西東髒的棄嫌又起不惹人讓最上鎮是，婦寡戲調，狗，閒好手遊年常，牙黃一，賭爛手一，目鼠頭獐得長他。”子賴麻“人被，債賭賴總為因，得記人沒經己名真，混混個一的街西鎮溪柳是子賴麻
”。塊兩你給再，後之事。你是不，’夫‘是的抓，門撞人帶就後隨我。跑牆後從後然，些大鬧靜，了……把，裡屋婦媳我進，趟一家們我去你。事件有是“：說音聲了低，面對子桌到推洋大塊五把，臉著沉禮文”？吧事的人得不見麼什做我讓是會不該？飯吃我請麼怎生先陳“：笑牙黃著呲，驚若寵子賴麻。菜滷碟兩、酒燒壺一了要，館酒到約他把禮文。紅通子珠眼得輸，來出裡坊賭從剛子賴麻，時他到找禮文
”。來進闖就靜見聽，著等頭外在就你。來然以所個出不說婦媳你管保，去出翻牆後從就完辦，去進裡夜我，吧心放“：說脯著拍，裡懷進揣，掂了掂子賴麻。元銀塊兩出掏又好只禮文”。講人別跟去我，得不捨是要你。錢吊一加要還我過不，啊行“：說又子賴麻。白陣一青陣一臉的禮文，笑地哈哈嘻嘻他”。宜便大佔是可次這我，貨醜是不可娘婆那你，好想可你……過不。做回一頭是倒我賣買這？嗎娘婆你睡白我讓是不這你，生先陳“：來起樂才晌半，了掉都子筷得驚子賴麻
。蠟嚼在像得覺然忽，子筷一了吃他，膩不而，來上端髈蹄碗一，裡屋堂在坐，聲一了嗯禮文”。吃熱趁你，了好燜髈蹄，裡鍋在飯？啦來回“：下一了笑，他看頭回蓮秀。聲應沒，一裡心禮文，”爹“聲一了喊，來回他見看，子石玩上檻門在囡小。灰柴著沾上圍，子繭層一上背手，草豬剁裡房廚在正蓮秀看，家到回禮文
。去下了嚥也豫猶點那把是於他。子兒個一要需你，了孕懷，了屏翠有經己你可：來出冒又音聲個一另可。麼什錯做沒？吧人好個是這：己自問他
。來進了撲經己影黑個一，問頭抬要剛，聲窣窸點一有口破的牆後見聽。汗薄層一上頭額著照地綽綽影影，團一的大豆燈油，火餘點一著燒還裡膛灶。糰麵的用頭饅蒸要天二第房廚在自獨，睡哄囡小把蓮秀。墨像得濃夜，三初曆農是天那事出
。來下流骨眉著順，響悶陣一，上沿臺灶在磕頭額，扎掙一猛……去進闖人這是要，著睡裡屋在還兒著想，囡小有只裡心，來出湧子下一淚眼的蓮秀。的住捂手，句一了罵聲低，痛吃子賴麻。痕道幾出抓上背手子賴麻在甲指，住咬死死，裡領、上臉在落，落地簌簌緣邊板案從麵，翻撞被燈油，上板案在按把子賴麻。音聲的嗚嗚出發只，住掐人被像卻子嗓，扎掙命拼，上地在砸糰麵的裡手，散魄飛魂得嚇蓮秀。牛的髮頭一像，住抱後背從把一，氣酒滿子賴麻
。開踹被地”哐“門前，時這在就
。眼扎外格，裡堆草豬在踩，鞋破隻一下落邊牆後，急太得跑子賴麻。來出撈裡缸麵從剛是像，臉滿了粘麵，帶頭額，著散髮頭、凌衫蓮秀，藉狼片一上地，照一裡房廚往籠燈，定站禮文。蹤無影無得跑，去出翻下兩三，牆後上跳的似箭，蓮秀開鬆刻立，靜見聽一子賴麻。工長的忙幫個兩有還、長保、福萬陳叔族著跟後，籠燈盞一著舉裡手，面前最在站禮文陳。來進了湧的把火條幾
”……整及得來沒都裳連我，你，我信你……掙在命了拼我，我強要……要來進闖他，人個那過見沒從我，賊個有！的樣那是不！禮文！禮文“：子樣不得抖音聲，膊胳的禮文住抓，來過撲蓮秀。敢不都氣大工長個兩，眉著皺長保，青鐵臉福萬陳叔族
”。吧辦矩規按？擱兒哪往臉的家陳我，事的風門壞敗種這……這。了見看眼親也你，叔二“：說叔族著對只，睛眼的看敢不他。手的開掙禮文
。啊蓮秀的子日過好好要應答天那親你是我，禮文，說想？嗎追不你，見看我讓沒都臉連，了快太得跑人個那上地，說想？子日的家在子孩己自挑能，通人與真是要我，著睡屋裡在還囡小，說想。惜疼的毫一一有沒裡睛眼，像神的鑄鐵尊一像，兒那在站他麼什為，有沒都問追句一連禮文麼什為，白明想沒天半了想。地原了在僵，澆水冷盆一被像人個整蓮秀
？醒清會就他亮天到等是不是？蠱的人別了是不是？的叔族被是不是他：由理找他替裡心在還，覺不然渾卻——的到踩口巷在時來進才方是那——萍浮的綠截一了沾襬下衫長，裡火燈在站禮文。眼一了看頭回，候時的房廚出拖被蓮秀。來起了綁把繩麻拿人咐吩經己叔族，口開及得來沒還可
。排安的手親他是都切一這，道知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