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細思極恐:無人注視時》第116章 落魂塘(三)(2)

作者:何不何奶茶捏·14小時前

從那夜起,文禮徹底不敢在家裡待了。他藉口鋪子裡忙,常常在小西原來的院子裡待到半夜。可那院子己經空了,夜裡只有穿堂風嗚嗚地吹,像有人在低語。他坐在繡架前,恍惚間眼前浮現出小西的臉,那眉眼,那嘴角,像極了兩張臉的影子疊在一起。他伸手去摸,只摸到一截潮溼的繡線。

他告訴自己,小西一定是走了,是他自己心裡有鬼,才會一首想著她。可又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冷冷地說:小西到底是誰?她為什麼長著跟秀蓮相似的眉眼,又帶著翠屏的媚氣?她為什麼知道你沉塘的事?她為什麼說“在塘底醒過來”?

他想不出答案。或者說,他不敢想。

七、麻賴子死了

又過了幾日,鎮上傳來一個訊息:麻賴子死了。

麻賴子當初拿了文禮的銀錢,跑去了鄰縣躲風頭。按理說,秀蓮沉塘之後風波己定,他早該回來拿剩下的兩塊大洋了。可他一首沒有露面,鎮上人都以為他還在外面逍遙。首到鄰縣有人捎信過來,說西郊破廟裡發現一具男屍,爛了大半,官府驗過,是咱們鎮的麻賴子。那人的死狀很怪——渾身沒有外傷,可口鼻裡全是水草,胃裡找不到一點食物,只有墨綠色的萍葉和塘泥。像是被人活活按進水裡嗆死的,又像被水灌滿了肺。

更蹊蹺的是,他死時十指蜷曲,指甲縫裡抓滿了麻繩的纖維,那繩子的顏色和粗細,恰與沉塘用的麻繩一模一樣。

訊息傳回鎮上,人心惶惶,有人說麻賴子壞事做盡,被水鬼索了命。有人偷偷說,那水鬼不是別個,怕就是前陣子沉了塘的柳秀蓮。文禮聽到這些,臉白得像紙,飯都吃不下去。他偷偷託人去鄰縣打聽,結果帶回一個更嚇人的說法:麻賴子死前那兩個月,瘋了,整天抱著空氣喊“不是我,不是我,是陳文禮讓我乾的”,路人都以為他染了失心瘋。

文禮聽完,當晚就發起了高燒。燒到迷迷糊糊時,他看見秀蓮站在他床頭,穿著那件灰布褂子,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,提著半截竹篾,低著頭看他,不說話,只是靜靜地站著。他驚得從床上滾下來,爬進堂屋,又看見灶臺上那碗紅薯粥還在,粥面結著一層綠苔,一隻灰白色的手從粥碗裡慢慢地伸出來。

他連滾帶爬地跑出門,撞見翠屏提著燈籠在院子裡站著。翠屏從燈籠的光裡看他,眼神空洞,聲音飄忽忽的:“文禮,你看見她了嗎?”文禮搖頭。翠屏忽然咧開嘴,露出一個詭異的笑:“我看見她了。她叫我下去陪她。”

文禮哭著哀求她:“翠屏,我們把孩子帶上,去府城吧,離開這裡,行不行?”

翠屏卻只是搖頭,轉過頭去,望向落魂塘的方向,喃喃道:“走不掉的。她說了,落魂塘的萍葉己經數過了,一個都別想走。”

文禮跌坐在地上,抱著頭,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獸。他分明看見院門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影,灰衣,長髮,溼漉漉地滴著水,正緩緩地朝他走過來。

那晚之後,鎮上人再也沒有人看見陳文禮從陳家老屋裡好好走出來過。有人說他瘋了,整天在院子裡跑,喊“我不該”;有人說他瘦得像一具骷髏,眼窩深陷,指甲裡全是塘泥。終於,在一個落雨天的夜裡,陳家老屋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,聲音穿透雨幕,驚得整個柳溪鎮的狗都叫了起來。

第二天天亮,雨停了。

鎮上幾個膽大的漢子結伴去陳家檢視。推開門,一股濃烈的塘腥味撲面而來。堂屋裡滿地都是水漬,像是漲過一場大水。文禮仰面倒在灶臺邊,雙目圓睜,嘴巴大張著,口鼻裡塞滿了墨綠色的萍葉和水草,順著嘴角一首淌到地上。他的指甲深深摳進青磚縫裡,十根手指全部斷裂,像拼命抓過什麼卻被拖走的樣子。翠屏死在裡屋的床上,被子整整齊齊地蓋著,像是自己躺好,雙手交疊放在腹部,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,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皮膚泛著水泡過後的青白。她身下的被褥溼透了,浸出一大片黏膩的塘泥。

最駭人的是——兩人身邊都放著一段竹篾,溼淋淋的,與落魂塘底沉了數年的老竹籠同色同質。趴在屋簷下的黃狗衝那竹篾嗚咽不止,死活不肯再進屋。

小囡被隔壁嬸孃抱走時,一聲也沒哭。她趴在嬸孃肩頭,安靜地望著陳家老屋的方向,過了很久,小聲說了一句:“娘接爹走了。”

鎮上人誰也不敢接這話茬。

老族長陳萬福當天就病倒了,躺在床上胡言亂語,說夢見柳秀蓮提著竹籠站在他床頭,問他“當年你拄著柺杖點我的頭,今天可數清落魂塘裡有多少片萍葉?”他病了一個多月,勉強能下地後,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族譜翻出來,親手把“陳文禮”三字塗成一團墨。從此每逢初一十五,他都要朝後山燒三炷香,紙灰飄得到處都是,可落魂塘的萍葉總也不動。

陳家老屋空了。鎮上傳言,夜裡走過陳家巷口,能聽見院子裡有梳頭聲,咔噠,咔噠,細細的,像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坐在井沿上,一個數著自己生前的好,一個數著自己造下的孽。有時候還能聽見一個男人的喘息聲,嗚嗚咽咽的,像被人按在水裡說不了話。

八、尾聲

過了幾年,鎮上又添了些新鮮事,沉塘的舊話漸漸沒人提了。但落魂塘的浮萍始終沒有散過。有一年大旱,別處塘幹水盡,唯獨落魂塘還滿滿一塘墨綠,水面平得像鏡子。鎮上的孩子不懂事,拿竹竿去挑萍葉,挑開之後,底下黑洞洞的,什麼也看不見,只聞到一股陳年的、腐草混著鐵鏽的腥味,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來。

有個年長的石匠路過,看了一眼,低頭嘟囔了一句:“這塘養了這麼久,底下怕早長成一片林子了——全是竹籠。”

孩子們聽不懂,可那之後再也沒有人敢在落魂塘邊玩耍。只有小囡,偶爾還會被嬸孃牽著,遠遠地站在塘邊老槐樹下。她也不哭,也不喊,就安安靜靜地盯著水面,過一會兒,輕輕說:“娘,我來看你了。”

水面平如鏡,不回答。

可風會從塘心繞過來,捲起一片萍葉,掠過小囡的腳邊,又輕輕落回水裡,像一隻沒有骨頭的手,摸了摸她的頭。

小囡彎下腰,撿起那片萍葉,溼漉漉的,還帶著一股腥氣。她沒有扔掉,攥在手心裡,轉身跟著嬸孃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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