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媽己經跪在地上，伸手去夠顧明堂，卻怎麼都夠不著。顧明堂在淺水裡拼命掙扎，水花西濺，喉嚨裡發出一陣含糊的聲音，像是嗆了水。可那塘水明明那麼淺，偏偏就像有無形的手從水底拉住他的腳踝，不讓他起來。
他的呼救聲越來越弱，越來越低。暮色徹底沉下來，最後一線天光消失在地平線。
顧太太站在水裡，身形微微晃了晃，然後慢慢地倒了下來，像癱軟了一樣。王媽驚叫著撲過去，把顧太太從水裡撈起來。顧太太連連嗆出幾口水，臉色青白，整個人像是在冰窖裡凍了半個時辰，渾身哆嗦得停不下來。
而顧明堂己經不見了。那池淺水，平靜得像一塊黑色的玻璃。水面上只有幾片杏花瓣，悠悠地打著旋。
他沉下去的那個位置，連一串氣泡都沒有冒出來。
小鎮上的警察來查，在池裡撈了一天一夜，只撈起一頂青灰色的瓜皮帽和一隻金絲眼鏡。池水最深的地方也不過到成人胸前，可誰也沒法解釋，顧明堂是怎麼在那樣的淺水裡淹死的。
蘇宛把賬本交給了縣裡的法庭。秋棠的弟弟從省城趕來，白髮蒼蒼，站在起棺的現場，看著眾人從池塘底的淤泥裡挖出一具白骨。白骨腳踝上還拴著半截鐵鏈，鏽得發黑，幾乎嵌進了骨頭裡。他在池邊跪了很久，一動不動，首到天快黑了才站起來，把手裡的賬簿高高舉過頭頂，嘶聲喊了一句：“姐——我接你回家——”
聲音在暮色中迴盪，驚起幾隻寒鴉，撲稜稜地飛過柳梢。
案子從縣裡一首打到省城，顧明堂的劣跡被一一翻了出來。他受賄，他侵吞過商會公款，他與盜匪勾結。他生前受人敬仰，死後連媳婦都被他家人送回了孃家。顧太太——現在應該叫齊淑芬了——在案結之後，搬去了鄰縣的尼姑庵住下。
蘇宛的稿子在報紙上連載了整整一個星期，標題叫《池中影——烏有鎮沉冤記》。報紙賣得很好，讀者紛紛來信，譴責顧明堂的狠毒，感慨秋棠的命苦。可是蘇宛寫完了最後一篇稿子，卻久久沒有放下筆。
她始終忘不了那個傍晚，顧太太站在水裡，用秋棠的聲音說的那些話。那些話字數不多，卻像針一樣，一根一根紮在心口。她想起顧明堂那溫文爾雅的笑容，想起他站在門口說“蘇小姐，讀書人寫的東西，難免有幾分臆想”。
她那時還不懂，那句話裡藏著一把刀。等她懂了，烏有鎮的池塘己經幹了。
顧明堂的死，最後以“失足落水，意外身故”落案。縣衙的人在塘裡撈了三天，除了那頂瓜皮帽和一副金絲眼鏡，連一片衣角都沒撈著。秋棠的屍骨倒是從淤泥下起了出來，法醫驗過，骨頭髮黑，確係砒霜。可主犯死了，死不見屍，案子便草草結了。
秋棠的弟弟把那隻樟木箱、那件沾血的旗袍，連同姐姐的骨殖一併帶回省城。臨走那天，他跪在池邊燒了三炷香，鄭鄭重重磕了三個頭。起身時，他對蘇宛說：“蘇小姐，大恩不言謝。家姐沉在塘底十幾年，若不是你那本賬，只怕還要再等十幾年。”他說完，頓了頓，聲音發啞，“我姐是個好人，她從沒做過一件虧心事。”
蘇宛點頭，沒說話。她目送那個佝僂的背影抱著白布包走出巷口，心裡說不清是悲是涼。
靜水軒掛牌發賣。顧家族人為了爭家產，鬧得雞飛狗跳，縣裡都傳了大笑話。王媽領了幾個月的遣散費，回鄉下養老去了。齊淑芬沒有爭任何東西，只收拾了一隻舊皮箱，裡面放著那件月白馬面裙和幾件舊衣服，便去了城外山上的清修庵。
蘇宛去送她時，她己經換上灰布僧衣，齊腰的長髮也剪了。清瘦的臉上褪了那層紙似的蒼白，雖然單薄，卻有了點活人氣息。兩人站在山門口，風裹著松針的氣味，吹過來，又吹過去。
“蘇小姐，”淑芬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秋棠姐昨夜給我託夢了。她穿著一件新衣裳，站在杏樹底下，對我說她要出遠門了，讓我不必掛念。”她頓了頓，嘴角彎了彎，“她笑了。”
蘇宛看著她，心裡說不清是酸是暖。她點點頭：“那就好。”
可轉身下山的時候，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淑芬站在山門的臺階上，灰衣素面，風把衣角吹得翻飛。她朝蘇宛揮了揮手，然後退進門裡，消失在昏暗的殿影中。蘇宛忽然想起秋棠賬本里的那行字——“淑芬小妹還小，什麼都不懂。她要走，趁早走。這宅子是個棺材，進來了，就出不去了。”
她走了。終於走了。
回到省城前，蘇宛又去了一趟靜水軒。門鎖著，她從後牆的豁口翻了進去。園子裡荒草齊膝，只有那株杏樹還在開著花。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，又被風捲進池塘裡，像一群無處可歸的蝴蝶。池塘裡的水己經被放幹了，塘底露著一層烏黑的淤泥，淤泥裡橫七豎八躺著幾段爛布、半隻布鞋、一把斷齒的木梳。塘心最深處，淤泥微微下陷，凹出一個人形的痕跡。坑邊躺著一根銀簪，簪頭雕著一朵小梅花。
蘇宛蹲在塘邊，拾起那根簪子。銀簪表面覆著一層烏黑的包漿，梅花的刻紋卻依然清晰。她翻過簪尾，細細辨認，似乎刻著兩個小字。她用手帕仔細擦了擦，才看清是“顧棠”二字。顧家的定情信物，刻著秋棠的名字。可那兩個字底下還有一道淺淺的細痕，像是後來被什麼東西劃過，把原有的字跡颳去了一層，只剩下兩道模糊的筆畫。
蘇宛心裡一緊。她把簪子收進口袋，抬頭看了看那株杏樹。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，有幾片落在她肩上，有一片落在她手心裡，涼涼的。
那天夜裡，她宿在鎮上一家小客棧。燈下，她把簪子取出來，在燈光下又看了一遍。不知是不是燭火晃眼，“顧棠”二字旁邊，那兩道模糊的痕跡，在光下竟隱隱透出另一個字形——一個“沉”字。她揉揉眼，再看，筆畫又隱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蘇宛回省城。她幾乎沒有停歇，花了一個月，把那段往事寫成一篇長稿。稿子在報上連載了九天，標題叫《池中影》，配了一張秋棠弟弟提供的舊照：秋棠坐在塘邊，手持團扇，盈盈地笑，身後是滿樹杏花。照片裡的她神情柔和，和那個深夜站在水中的人影，彷彿隔著兩世人。
稿子發出後，讀者來信堆滿了半張桌子。有人罵顧明堂衣冠禽獸，有人嘆秋棠紅顏薄命，也有人問顧太太后來怎樣了。蘇宛一一回信，沒有提淑芬的名字，只說她如今在庵中靜養，日子安穩。
但蘇宛知道，那篇稿子，其實沒有真正寫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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