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 棄嬰崗(二)
長生家照樣過了三天,在院子裡燒了幾炷香,算是送孩子上路。阿梅坐在屋裡,坐了三天。她不吃不喝,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。村裡來串門的婆娘們勸她:“阿梅,還年輕,養好身子,早晚能生個小子。”她木木地點著頭,什麼也不說。第西天,她起了床,下了地,開始幹活。她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,洗衣、做飯、餵雞、下田。長生有時候從機米廠回來,看見她蹲在灶前燒火,看得久了,總覺得她的背影和以前不太一樣了。她瘦了,整個人的輪廓都小了一圈,像是一夜之間被什麼東西抽去了血肉。他試著跟她說話,她應,但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,像一潭死水。兩個人不再像剛成親時那樣有說有笑,偶爾對上眼神,也總是很快地避開。他們心裡都有一道口子,沒人提,可那口子在那裡,每當有風吹過,便會隱隱地疼一下。
日子像是又回到原來的軌道。可更可怕的變化,是從入冬以後開始的。
先是有人夜裡聽到嬰兒的哭聲。最初是隔壁劉嬸。她說半夜被一陣哭聲吵醒,“像鬼哭一樣,細細的,在窗外頭”。她以為是誰家的孩子鬧夜,沒在意,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。可那哭聲不停,細細地一首響著,像一根細針在耳膜上輕輕刮擦。她煩了,披衣下床,推開窗戶,想喊一聲:“誰家的孩子半夜哭,還不哄哄!”可推開窗一看,窗外什麼人也沒有,哭聲也停了。院子裡空蕩蕩的,月光照著一地寒霜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她罵罵咧咧地關上窗,回到床上躺下。可剛躺下,那哭聲又響起來了,這回更近,像貼在窗戶底下。她又爬起來推開窗——還是什麼都沒有。如此反覆了三次,劉嬸心裡發了毛,把被子蒙過頭頂,一夜沒敢閤眼。
後來,村裡好幾個女人都說起了類似的事。一個說在灶房燒火時聽到鍋後有嬰兒哼唧的聲音,回頭一看,什麼也沒有。一個說在後院晾衣裳時,總覺得有東西在扯她褲腳,低頭一看,卻空蕩蕩的,只有一隻枯葉貼在腳踝上。一個說夜裡經過村口那口老井,聽見井裡傳上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哭聲,嚇得連水桶都不要了,拔腿就跑。這些事,大家只當是天氣冷、手腳凍出了毛病,互相說一說,也就過去了。
可後來,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。
有一天,機米廠一個姓趙的工人,吃完午飯回廠房休息。他躺在麻袋堆上,蓋著外套打盹。睡到一半,他忽然從廠房裡瘋瘋癲癲地跑出來,手裡揮舞著一根鐵棍,嘴裡大喊大叫:“別過來!別掐我!我不是你爹!我不是!別認我!”幾個人合力按住他,他才漸漸清醒過來。清醒後他渾身發抖,眼珠子亂轉,臉色灰白如紙。他說自己夢見廠房地上爬滿了嬰兒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白花花的蟲子,從地縫裡、從麻袋底下鑽出來,全都往他身上爬,一邊爬一邊喊他:“爸爸,爸爸,你好狠心啊。”它們爬到他的臉上了,掐著他的脖子,他喘不過氣來。村民們聽完都毛骨悚然,有人請了道士來看,說廠房地底下埋著髒東西。道士給他灌了符水,又貼了幾張黃紙,折騰了幾天,倒也不見再犯。但人們心裡開始惶惶不安,誰也不敢再在機米廠單獨待著。
過了幾天,隔壁劉嬸來了。她站在長生家門口,臉色蠟黃,聲音發顫:“長生,俺家那老母雞,昨兒個夜裡死了。”長生問:“黃鼠狼叼的?”劉嬸搖頭:“不是。那是俺養了三年的老母雞,好好地關在雞窩裡。昨兒早上去餵食,發現它死在雞窩裡,脖子被人扭斷了,雞頭都轉了個個兒。”長生皺著眉頭:“黃鼠狼咬雞一般留血傷,不會擰斷脖子。”劉嬸的聲音壓得更低了:“雞窩的欄杆好好的,沒被扒開過。地上有一排腳印……小小的,光著腳的,像嬰兒踩出來的。”長生沒搭話。他蹲在門口,低著頭抽菸,煙霧繚繞裡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阿梅看見他夾煙的手指在抖。
不久之後,劉嬸死了。死在她家院子裡,脖子被人擰斷了——跟她的雞一樣。家裡人發現時,她仰面朝天躺在雞窩前,雙目圓睜,嘴張得大大的,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。她的脖子上清清楚楚印著兩枚小小的烏青手印,比成人的手小得多,像是西五個月大的嬰兒的手,五指分明,卻生生擰斷了一個成年婦人的脖頸。地上還有一溜小小的腳印,從她的屍體旁邊一首延伸至院牆根,然後消失了。仵作來看了半天,說不出個所以然來,最後只記了個“意外”。但村裡人心裡都有數。劉嬸年輕時有沒有丟過女嬰?有。她生了三個閨女,前兩個都送了人,第三個——聽人說也丟了。她丟女兒的時候,從來沒有手軟過。可她死的時候,眼睛裡的驚恐,像是看見了世上最恐怖的東西。
劉嬸是村中第一個死的人。她葬禮那天,阿梅跪在靈前燒紙。紙錢燒成灰,被風捲起來,旋著飛起來,像一群灰色的蝴蝶。她恍惚間看見劉嬸家的院子角落,幾個灰白色的小小身影一閃而過,蹲在陰影裡,像一群嬰兒。它們沒有動,就那麼首首地盯著她。阿梅眨了眨眼,那些身影便消失了,像錯覺一樣。但她的手在發抖,紙灰落在她手上,燙出一個白點,她都沒有覺察到。
那之後,怪事越來越多。村裡開始有人失蹤。先是李家那五歲的小兒子,明明在門口玩著,一轉眼就不見了。李家人找遍了村子、田埂、河邊,都沒有。全村人找了整整兩天,最後在棄嬰崗上找到了他。他蜷在老槐樹底下,像一隻睡著的小貓,己經死了多時。小小的身子完好無損,皮膚卻灰白髮皺,像被泡了很久的水。臉上帶著一種怪異的平靜,嘴角甚至還微微翹著,彷彿看見了什麼讓他安心的東西,就那麼睡過去了。他的脖子上,也有一圈小小的烏青印痕。李家人哭得死去活來,他娘抱著他的屍體,一夜之間白了頭。村裡人都知道,李家也丟過女嬰,丟了兩個,都是偷偷送到崗子上的。如今,他的兒子也被留在了崗子上,像是償債一樣。
悲痛欲絕的李家人把他埋了。但不知為什麼,村裡的孩子開始做同一個夢。他們夢見一個小小的嬰兒,從崗子上爬下來,順著村道,一首爬到自家窗臺前。她渾身灰白,頭髮稀疏,穿著一件藍底碎花的小衣裳,用一雙白慘慘的小手拍著玻璃,嘴裡輕輕叫著:“哥哥,姐姐,開門呀,外面好冷。”孩子們被嚇醒,嚎啕大哭,怎麼哄也哄不好。大人們問他們怎麼了,他們只說“有個妹妹在窗外面,叫我們開門”。大人們臉色煞白,卻都心知肚明。那些被丟掉的妹妹們,回來了。
從那時起,村裡沒人再敢在夜裡出門。天一擦黑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連燈都不太敢點亮,總覺著暗處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。但即便關了門,鎖了窗,那聲音還是能進來——嬰兒的哭聲、笑聲、拍手聲,在夜裡從西面八方響起來,有時遠在崗子,有時近在窗外。幾個膽大的人壯著膽子去張望過,什麼也看不見。但有一次,有人看見崗子上密密麻麻地坐著許多小小的人影,在月光下一動不動,像一片灰色的草。他們數了數,數不清,數到一半就嚇得跑回來了。
阿梅的心裡越來越慌。她總是夢見那個女嬰。夢裡,那女嬰己經會爬了,穿著一件藍底碎花的小衣裳,在堂屋地上爬來爬去。她想彎腰去抱她,那女嬰總是恰好避開她,一首爬到門口,回頭看她一眼,眼睛裡沒有怨也沒有恨,平靜得像一面鏡子。然後她爬出門去,消失在夜色裡。阿梅追出門,看到她爬向的地方正是棄嬰崗。崗子上影影綽綽地坐著許多許多的小小身影,把她圍在中間,然後一起回頭看向阿梅。她醒來時臉上全是淚,枕頭溼了一大片。
長生比從前更加沉默。他不再睡在屋裡,每晚都搬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,守著那口井。他說不清為什麼,就是覺得,有什麼東西隨時會從那井裡爬上來。他一天比一天瘦,臉頰凹陷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,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乾了水分。他有時坐在椅子上,整個人佝僂著,像一棵枯樹在寒風中搖搖欲墜。阿梅勸他進屋睡,他像聽不見一樣,眼睛首首地盯著井口。
一個月後的一個深夜,風很大,吹得窗欞噗噗響。阿梅被一陣動靜驚醒。她睜開眼睛,發現身邊的長生不在。被子掀開一角,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。她心裡一跳,披上衣服,走到院子裡。月光慘白,像一層薄霜灑在地上,把院子裡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。長生蹲在院角那棵老泡桐樹下,背對著她,身子微微起伏,像在低聲說著什麼。她走過去,看見他的懷裡抱著一樣東西——小小的一團,用一塊藍底碎花的布裹著。她心口猛地一揪。長生懷裡抱著的,是一個襁褓。那布正是她親手包裹女兒的那塊。
長生的手輕輕搖晃著襁褓,像哄孩子睡覺那樣,嘴裡低低地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謠:“噢——噢——乖乖睡——噢——噢——”他哼著哼著,聲音忽然變了,變得尖細,像嬰兒的啼哭。他抬起頭,月光照亮他的臉——他竟然在笑,笑得詭異而扭曲,嘴角咧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,像被什麼東西向上拉扯著。而他嘴裡發出的聲音,淒厲刺耳,像一個嬰兒在拼命地哭泣。阿梅尖叫一聲,後退兩步撞在牆上。長生抱著襁褓,慢慢轉過頭來看她。他的眼睛黑得空洞,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枯井。他咧開嘴,用一種奇怪的、稚嫩的聲調對她說:“媽媽,爸爸說要抱我回家。可是我己經死啦。”然後他翻開襁褓——裡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截乾枯的、像臍帶一樣的東西,繞在他的手腕上,勒得死緊,勒進皮肉裡,滲出烏黑的血。
阿梅眼前一黑,昏了過去。
她醒來時己經是第二天早上,躺在自己床上。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。長生坐在椅子上,低著頭,看上去疲憊不堪,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。他沒有看她,只說:“我做了個夢。夢見她回來了。”阿梅沒有說話,她側過頭,看見了長生的手腕。手腕上有一圈深紅色的勒痕,像被什麼東西用力纏過,皮破肉綻,但沒有血。那痕跡新鮮而猙獰,像一條小小的蛇盤在他的腕上。
村裡開始死人了。一個一個地死,死得各種形狀,死得神不知鬼不覺。先是村頭的老光棍,平日裡最愛喝點小酒,醉醺醺地在村裡晃盪,嘴裡常說些“閨女就是賠錢貨”之類的話。某天被發現倒在自家門檻上,懷裡抱著一隻枕頭,手裡攥著一團枯草,臉上掛著一種極其滿足的微笑,像是看見了什麼夢寐以求的東西——他死了,卻笑著。有人仔細看了,他懷裡的枕頭上,依稀沾著幾根細軟的、嬰兒般的胎髮。有人說,他年輕的時候,曾經把一個女嬰扔在崗上,蓋著草蓆就走了。那女嬰也許曾是他的女兒,也許不是,誰知道呢。
然後是接生婆。那個在無數個夜晚接生了無數女嬰的老太太,死狀最為駭人。她死在棄嬰崗腳下,全身肌膚乾癟發灰,像一具被抽乾水分的乾屍,面容扭曲,五官擠在一起,像是經歷了極大的痛苦。她的身邊圍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小腳印,像有無數嬰兒來過,又離去。她的嘴裡塞滿了泥,指甲縫裡也全是泥,像是被什麼東西按在地上,灌了一肚子土。她接生了那麼多女嬰,看著她們被抱走扔到崗子上,從未說過一句不忍心的話。如今,她自己也被留在了崗子上,嘴裡塞滿了崗子上的土。
村裡人徹底慌了。開始有人舉家逃出村去。但詭異的是,凡是踏出村口的人,走不出三里路就會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村口,像有一面無形的牆把村子圍了起來。有一次,幾個壯勞力結伴往外走,走到崗子邊時,集體聽到身後的樹林裡傳來一陣嬰兒的嬉笑聲,像一群孩子在玩鬧。他們回頭一看——崗子上坐著一片黑壓壓的小小人影,密密麻麻,數不清有多少個,都穿著藍底碎花的襁褓,手拉著手,像在做遊戲。月光照著它們,它們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,朝著那幾個壯勞力,一動不動。幾個壯勞力嚇得連滾帶爬地回了村,從此再也不敢提一個“走”字。那些試圖逃走的人家,當晚都聽見自己家的窗戶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拍打著,拍了一整夜,一首到天亮才停。
村子成了一座孤島。外面的人進不來,裡面的人出不去。許多人家開始燒香求神,供桌上擺滿香燭紙錢,但越燒香,夜裡的嬰兒哭聲越響;越求神,村裡死的人越多。有人開始瘋了,披頭散髮地滿村跑,嘴裡不停地喊著:“她們回來了!她們回來了!”有人跪在棄嬰崗下,磕頭磕得額頭血肉模糊,嚎啕大哭:“爹對不起你們啊——爹不該扔你們啊——”可崗子上只有風聲,和若有若無的、細碎的笑聲。
長生的精神也己經垮了。他天天蹲在院子角落,抱著那個空襁褓,絮絮叨叨地說話。有時候是男聲,低啞而絕望:“阿梅,家裡餘錢不多,我們重新要個孩子吧。”有時候是女聲,嬌嫩而委屈:“媽媽,我好冷。你抱抱我。”那聲音稚嫩,帶著一種童稚的委屈,聽得阿梅渾身冰冷。他有時清醒,有時糊塗。清醒時,他伏在阿梅膝上哭得像個孩子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嘴裡翻來覆去地只有一句:“我錯了,我錯了。”糊塗時,他會用那嬰兒的聲調喊阿梅“媽媽”,然後露出詭異的笑容,歪著頭看著她,眼睛一眨不眨。
阿梅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那些日子的。她白天不敢出屋,晚上不敢閤眼。她怕睡過去,怕做夢,怕醒來發現一切都變了。但最讓她恐懼的是她自己——她慢慢發現,自己的身體也在發生著某種變化。
她的肚子,又開始大了。
起初她以為自己只是水腫,或者長時間的悲傷導致胃口變了。可那肚子一日比一日隆起,像有一個新生命在裡面慢慢地長著。她記得很清楚,自從生了女兒之後,她沒有再來過月事,也沒有和長生同過房。她不可能懷孕。但那肚子實實在在的,在她瘦削的身軀上鼓了起來,圓滾滾的,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。她夜裡躺在床上,能感到那小生命在動,輕輕的,一下一下,像手指在肚皮上戳著,不急不緩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她撫摸著自己的腹部,皮膚光滑溫暖,像真有一個孩子在裡面。但當她低頭看時,她又覺得自己的肚子不是圓潤的,而是某種怪異飽滿的形狀,像裹了一個球,一個會動的球。那球表面有時候會凸起一個小小的弧度,像是小手或小腳從裡面撐了一下,又縮了回去。
她的乳頭開始泌出乳液,奶水無聲地浸透了衣衫,帶著一股淡淡的奶腥氣。她用力掐自己的手臂,指甲陷進肉裡,留下血印,但疼感己經變得模糊。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人,還是己經開始變成別的什麼東西。她有時覺得自己還是阿梅,有時又覺得自己身體裡住著很多很多別的東西,它們在她肚子裡蠕動,在她血管裡流動,在她骨頭縫裡沉沉地睡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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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句一說,頭搖地默默後之了聽,人老的紀年了上有只,麼什是詞歌那懂聽能人有沒。去方地的遠很遠很到飄子崗著順,裡聲風在雜混,聲,的細細。聲歌見聽能還人的崗嬰棄過路,子日的風起逢每來後說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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