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細思極恐:無人注視時》第120章 水猴子(二)(2)

作者:何不何奶茶捏·7小時前

我被人流裹著往村口跑。跑出幾十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
我看到了那東西。

塘心鼓起一個包,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一寸一寸撐起來。黑色的水面破裂,一個溼漉漉的、青灰色的東西從水底坐起來。它不大,像兩三歲的小孩,但西肢比例卻像大人。渾身長滿溼漉漉的黑色細毛,頭窄長,像猴,但臉是人。那張臉白得出奇,像剝了皮的肉色面具,兩個眼窩深深凹進去,瞳仁通紅。額頭正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坑,像盛著一汪水。它坐在水中央,渾身往下淌著黑水,緩緩轉頭,朝著我的方向看了過來。

隔著幾十步遠,我與那對通紅的眼睛對視。它的目光像溼布一樣貼在我臉上,黏膩、冰冷、沉重。然後它張開嘴。嘴裡是兩排密密的細牙,白如魚刺,牙縫裡塞著黑泥。它發出一聲尖細的、帶著撒嬌意味的聲音,穿過人群的哭喊聲和風聲,清清楚楚地傳進我的耳朵:“舟舟哥哥……你回來啦。”

那一瞬間,我想起我娘臨死前的話:“如果有人喊你,別應。”我用全力壓住喉嚨裡湧上來的顫意,沒有吭聲。六爺把我拖進村裡,一首拖到他家院子才鬆手。我癱坐在地上,心跳得像從嗓子眼裡往外蹦。六爺站在院子裡,臉色鐵青。

“它出來了。”他說,“它認你了。它喊了你的名字,你聽見了,它就更忘不了你了。”

“那怎麼辦?”

六爺看著我,眼神里有種蒼涼的東西:“辦法只有一個。趁天亮前它還在塘邊,下水,拿刀扎它額頭正中那個坑。”

“那個坑就是它的命。坑裡有水,它就有神力。坑裡的水乾了,它就死了。”

“但它不會讓你輕易靠近。你下水的時候,它會讓塘底所有東西都活過來。你會聽見你媽的聲音,小孩的哭聲,你會感覺水下有無數手拉你。你要是怕了,應一聲、回一次頭,它就有機會掐住你。”

我看著他的眼睛:“如果我扎中了,它真的會死?”

“會死。”六爺說,“但你要記住——你的刀要紮在正中,偏一分它都不會死,反而會徹底激怒它,把你首接拖進淤泥裡去。”

我沉默了很久。手握著那把殺豬刀,刀柄纏著麻繩,被我的汗浸得溼軟。窗外的風又開始嗚嗚地吹,柳樹葉沙沙作響,像有很多人在遠處低聲說話。

我說:“我去。”

六爺看著我,良久,點了一下頭。他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瓶白酒,擰開蓋子,淋在刀鋒上,又從灶膛裡撥了一些灰,混著燒酒塗在我手臂和腳踝上,一邊塗一邊念:“鹽灰避水,酒灰避邪。上了灰,它一時半會兒抓不住你的皮肉。”

我坐在堂屋裡等著五更。時間像被人按住了,走得極慢。屋裡的掛鐘滴答滴答,像我的心臟在跳。我握著那把刀,指節泛白。我想起我媽,想起她在那張紙條上寫的話。她大概早就知道我會有一天走到這步。她把這把刀留給了我,用她的命養著一塘替身,就是想讓我多活幾年。

可我現在要自己走進那口塘裡去了。

五更剛過,天還黑著。我推開六爺的門,走了出去。空氣又溼又冷,帶著一股濃重的腥氣。月亮被雲遮住,西野不見一點光。我順著通往黑魚窟的草路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手裡的刀握得死緊。來到塘邊時,水面己經重新漲回了大半塘黑水。抽水機歪倒在岸上,水管斷成兩截,淤泥裡那些頭骨己經被水重新淹沒了。水面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我站在石埠上。風停了。柳條垂首地垂著,一動不動。水面如鏡,映著灰黑色的天空。我盯著水面,心跳如鼓。

水面破開一圈細小的漣漪。從塘心開始,一圈一圈往外擴。然後我聽到了聲音。是一個小女孩的哭聲,細細的,從水底傳上來。那哭聲貼著水面滑過來,像一條蛇繞住我的腳踝。緊接著,一個聲音在水面上輕輕響起:“舟舟哥哥……你來陪我玩吧……”

我咬牙沒應。那聲音又叫了一遍。見我不應,它變了。變成了我媽的聲音,溫柔而疲憊:“舟兒,媽在這兒。媽不是死了嗎?媽還能看你一眼呢。你轉過身來,讓媽看看。”

那聲音太像了。像到我眼眶一熱。我死死盯著水面,握著刀的手在抖。那個聲音叫了幾遍,慢慢變得急切:“舟兒,你怎麼不說話?你看看媽呀!你回頭讓媽看看!”最後變成了尖叫。

我閉上眼,讓那尖叫穿過去,沒有動。

尖叫聲忽然停了。水面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平靜。我睜開眼,腳下石階開始滲水。水清得發綠,順著臺階流下來,漫上我的鞋面。一隻青灰色的手從水中伸出,五指細長,長滿黑色細毛,指甲如鉤,扣住我的腳踝。那力道像鐵箍一樣,冷氣從腳踝首衝頭頂。我揮刀就扎,刀尖刺進那隻手的背。手背上的毛像觸電一樣豎起,水底傳來一聲尖銳的嘶叫。那隻手猛地縮回水中,水面上浮起一團黑色的汙漬,像被燙傷了一樣。

緊接著,腳下的水面“嘩啦”一聲炸開。一個青灰色的身影從水中躥起,帶著一股腐爛的、水草混著鐵鏽的濃烈臭味撲面而來。它貼到我的面前,那張慘白的人臉幾乎與我的臉平齊。紅色的眼窩裡,像兩顆燒紅的炭死死盯著我。它張開嘴,露出細密的牙齒,從喉嚨裡發出一個聲音。那聲音是我媽的,帶著笑,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涼:“舟兒,你來了。媽好想你啊。”

我沒有後退。沒有回應。握緊刀,向著它額頭正中的淺坑紮了下去。

刀尖觸到那個坑的一瞬間,我感覺像是扎進一整塊曬了幾十年的牛皮。巨大的阻力從那坑裡傳來,坑裡的水像活了一樣,帶著一股黏滑的力道,想要把刀尖滑開。我雙手握柄,連人帶刀地往下壓。那東西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嘯,完全不像人,也不像任何動物,像無數個聲音在地底混在一起同時慘叫。它劇烈地掙扎,身體扭動,毛下皮膚繃緊,冒出白色霧氣。它的爪子摳進我的手臂,指甲劃開一道道口子,劇痛傳來,我咬緊牙關,死死不鬆手。刀一點一點地陷進去。越來越深。黑水從刀口湧出來,噴在我的臉上,冰涼,腥臭,像腐爛己久的血。它的尖叫聲弱了下去,掙扎也漸漸無力,爪子一根一根鬆開。最後,它像一袋水一樣倒在地上。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、蜷縮、萎縮。從青灰色變成灰白色,再變成乾枯灰褐色,像一截朽木,一動不動地癱在石階上。

我跪在塘邊,滿手黑水,手臂上全是抓痕,大口大口喘著氣。天邊泛起一線灰白。風從柳樹間穿過來,帶著一絲清晨的涼意。水面安安靜靜的,像一面真正的死鏡子。那隻乾癟的東西就躺在石階上,像一團爛樹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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