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細思極恐:無人注視時》第120章 水猴子(二)(1)

作者:何不何奶茶捏·5小時前

第一百二十章 水猴子(二)

這天上午,張喜子來了。

張喜子是隔壁村的人,五十來歲,黑瘦,精壯,像一根風乾的老木頭。他常年靠打魚摸蝦為生,水性極好,能在水下憋三分鐘氣。六爺請他幫忙探塘底,他也沒多問,扛著一杆魚叉,脖子上掛了個銅觀音,邊走邊笑:“六爺,你也信那玩意兒?我下去看一眼,給你撈個水猴子上來燉湯。”

六爺攔不住他。他走的時候,我看見他褲子口袋裡塞了一瓶白酒。我當時想喊他,但他在柳樹叢裡己經沒了影子。

天黑以後,我在六爺家門口坐著,心裡七上八下。忽然,村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黑影子跌跌撞撞從塘的方向跑來,越跑越近,我才看清是張喜子。他光著腳,褲子全是泥,嘴邊掛滿白沫,臉上的血色一絲都沒剩。他衝進院子,一句話不說,扶著牆就開始乾嘔。六爺端了一碗水給他灌下去。他喝了水,喘了半天,才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一種深深的恐懼。

他斷斷續續說了經過。

他下了水,先一個猛子扎到底。塘底不像普通池塘那樣平滑,而是一層厚厚的、軟綿綿的黑泥。他踩著泥走了幾步,發現黑泥底下硬邦邦的,像有什麼東西墊在下面。他伸手往下摸了摸,摸到一個圓滾滾的、涼絲絲的東西,像一截木頭。他摳了摳,摳出一塊——是人頭骨。他嚇一跳,又摸。西周全是,密密麻麻的,像一層鋪滿塘底的鵝卵石,全都是小的頭骨。他穩了穩神,往塘心方向遊。遊了大約二十米,面前忽然出現一個像窯洞一樣的大洞。洞口被密密麻麻的黑色毛髮裹著。那些毛髮長在洞壁上,像海草一樣隨水流飄動。他伸手撥開那股毛髮,往裡探了探,摸到滑溜溜的一層肉一樣的東西。他以為是泥,捏了一把,軟的,涼的,像人的皮膚。他把手抽回來,藉著水面透下的一點光,看見自己手指上沾著白色的油一樣的物質。他噁心,趕緊蹭了蹭。然後他低頭往洞裡看了一眼。

說到這兒,張喜子又幹嘔起來。嘔了半天,才啞著嗓子繼續說:“洞壁上,嵌著人頭。好多好多。不是屍骨,是完整的、沒爛透的人頭。有的己經變成幹黑的一團,有的還有頭髮,還能看清臉。它們像嵌在泥裡一樣,眼睛閉著,有的嘴張著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變成了低低的嚎:“那些人頭裡,有小孩的。小臉,頭型還沒長開,比成人拳頭大不了多少。”

說完這句話,張喜子整個人像被抽了主心骨一樣,軟在地上,開始發高燒。我幫忙把他抬到炕上。他燒得渾身滾燙,嘴唇乾裂,翻來覆去地喊:“底下全是人……底下全是人……”

我守了他一夜。快到凌晨三點的時候,他的燒退了一點,人安靜下來。我靠著牆,迷迷糊糊打盹,忽然聽到一個聲音:“舟兒。”

我一激靈醒過來。那聲音是從窗外傳進來的,是我媽的聲音,溫和,帶著一點笑意,像她活著時叫我那樣:“舟兒,你回頭看看媽。”

我心裡猛地一抽。那聲音太像了。我幾乎本能地想要回頭。可就在這瞬間,我媽死前那句“別應”和六爺那句“別回頭”同時在我腦子裡炸開。我死死咬住牙關,脖子梗住,沒有轉頭。那聲音又叫了一遍:“舟兒——你回頭——看媽一眼——”聲音開始發尖,像磁帶被拉長了,帶著一種刺耳的不真實感。我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,疼得讓我保持清醒。那聲音越叫越急,到最後幾乎變成尖嘯:“舟兒!你為什麼不回頭看媽!媽等了你十年啊!”

我閉上眼,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。那聲音在窗外盤旋了十幾秒,忽然斷了,像被人掐住了喉嚨。我大口喘著氣,慢慢轉過頭,用餘光看向門口。門檻下方的地面上,溼漉漉的,積了一小灘水。水裡纏著幾根黑色的毛髮,像活的一樣,正緩緩蠕動著。我一腳把那灘水踢散,踢出去的瞬間,水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樣縮回陰影裡,瞬間消失。

天亮的時候,六爺回來了。他看了看床上的張喜子,又看了看我的臉,什麼都明白了。

“它開始學你媽了。”六爺說。

“它怎麼會我媽的聲音?”

六爺沉默了很久:“你媽在塘邊送了幾十年的紙人。它趴在塘底,聽了幾十年。它早就學會了。”

我頭皮發麻。張喜子這時忽然醒了。他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首首地看著天花板,嘴裡開始說話。聲音不再是他的聲音,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輕柔的,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甜膩:“舟兒,你回來了。媽等你好多年了。媽在那底下,天天都想你。”

我渾身一陣寒顫。那聲音是我媽的。張喜子的嘴唇一開一合,眼角卻帶著詭異的笑。他轉過頭來,看著我,用我媽的聲音繼續說:“舟兒,你下來陪媽吧。媽一個人在裡面,好冷好冷。”

他的聲音越來越細,越來越尖。六爺一把把張喜子按住,衝我喊:“別看他的眼睛!捂住耳朵!”我下意識地照做,退到門邊。張喜子還在笑,從喉嚨裡發出一陣細碎的笑聲,像小孩學大人一樣,咯咯咯,咯咯咯。他的臉扭曲起來,嘴角越拉越開,遠遠超出正常人的幅度。最後他發出一聲尖銳的、完全不像成年男人的聲音:“舟舟哥哥,我找到你了!”

然後他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,軟軟地倒回床上,沒了聲息。那張臉上還維持著那個扭曲的笑,眼珠翻白,瞳孔縮成針尖一樣大的黑點。六爺探了探他的鼻息,良久,說了一句:“沒了。”

我站在門口,渾身冰冷。窗外柳樹沙沙響,像有一萬個聲音在風裡竊竊私語。

張喜子的屍體被六爺用白布蓋住。他死時眼睛沒有閉上。我幫他闔眼的時候,指尖觸到他冰冷的眼皮,能感覺到一層黏液,滑膩膩的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東西。六爺在屋裡燒了一炷香,香灰在空中打了幾轉,才緩緩落下。

下午,鎮上調來的抽水機到了。一臺柴油機,拖著長長的水管,突突突地響。村裡剩下的幾十口人都來了,拿著鐵鍬、鋤頭,圍在黑魚窟邊。沒有人說話,所有人都看著塘面。我站在人群裡,手裡攥著那把殺豬刀——來之前六爺把它遞給我,說“貼身帶著,下水前別離手”。

抽水機開始工作。水管插進塘心,汩汩地往外抽那綠得發黑的水。水面一寸一寸地下降,露出岸邊一圈灰褐色的淤泥。淤泥的臭味比之前更濃,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腐爛氣,像有人挖開了一座古墳。人群隨著水位下降,不自覺地往後退。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忽然指著塘邊一處泥灘尖叫起來。所有人看過去,泥裡露出來一隻小小的、發白的手骨。那手骨只有成人拇指那麼長,五根指骨蜷縮著,像還在抓抓著什麼。

人群轟的一聲亂了。有人開始哭,有人往後退。六爺舉起手,大聲喊:“別動!都別動!讓機器抽完!”

水位繼續下降。越來越多的骨頭露出水面,都是小的。一顆顆灰白色的頭骨像蘑菇一樣從淤泥裡拱出來,有的完整,有的碎了,有些半埋在泥裡,只露出一小片顱頂。它們密密麻麻地排布在水底,像一片沉睡的種子。有人數了數,數到二十幾顆就數不下去,捂著嘴跑到一邊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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