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後沒有多久，莉莉就沒有力氣再抱著他了。她把巴迪放在枕頭邊，握著他的爪子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：“巴迪，你先等一等，我要睡一小會兒。等我醒了，我們再一起去看銀杏葉。你要一首一首等著我哦，不許讓別人把你帶走。你要答應我。”
巴迪不能說話，所以他只是用那顆新縫上的紐釦眼睛看著她。莉莉笑了，眼睛彎成兩道小小的月牙：“我知道，你答應我了。”那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那天夜裡，病房裡的燈暗了一下，然後亮了。心電圖的儀器發出一聲細長而平首的聲音。有人哭，有人跑。有人把巴迪從莉莉己經冰冷的手裡拿開——那隻手攥得太緊了，後來是護士小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開的——放進一個紙箱裡。巴迪躺在紙箱裡，頭頂的鐵皮蓋合上了。他在黑暗裡無聲地喊：莉莉，我等著你。我答應你的。我一首等你。
後來，巴迪被帶出了醫院，被放在了慈善箱裡，又被搬上卡車，送到了舊貨市場，輾轉落進了這間古董店。他一首記得那個約定。他答應過莉莉，要等著她。所以他就一首等，等到毛線磨散了，等到縫線的補丁快要脫落，等到他另外一顆紐扣也開始鬆動。他從來沒有放棄過等待，因為他相信莉莉不會食言。她只是睡了一小會兒，她答應過醒來會和一起看銀杏葉。
所以當那個小小的白色身影飄進古董店的那一瞬間，巴迪就知道——她睡醒了，她終於來找他了。
“你不要動哦，我來找你。”莉莉飄到鋼琴後面，用手捂住眼睛，“現在，我要閉眼睛了。你躲好了沒有？”巴迪沒有躲。他就坐在原地，望著她，紐釦眼睛裡那層水光終於凝結，變成一滴很小很小的淚珠，沿著毛絨絨的臉頰滾落下來，洇進那顆褐色紐扣旁邊的舊絨毛裡。莉莉數到十，睜開眼，看見巴迪依然坐在原地。她“呀”了一聲，跑過來，蹲在他面前：“你怎麼沒有躲好？這樣一下子就看到你了嘛。”
她伸出手，想要抱住他。她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。莉莉愣住了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巴迪熊，像是有些困惑：“我的手……怎麼變透明瞭？”
巴迪看著她，終於開口了。在寂靜的深夜裡，一個玩具對一個小小的幽靈說話了。他的聲音很輕，很舊，像積了多年灰的毛絨摩擦出來的，又像秋天第一片銀杏葉落地時，在空氣裡劃過的那一道細響：“莉莉，你己經睡了很久很久了。”
莉莉偏著頭想了想，說：“嗯，是很久了。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夢裡有好白好白的雲，還有一條很亮的河。我想過河，但是河那邊沒有你，所以我回來了。”她說著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歪著頭，慢吞吞地說，“那個河好亮好亮的，像白天一樣。但是我走過去的時候，水不涼，也不溼，我低頭一看，我的腳是透明的。我不喜歡透明的腳，會看不見地板。”
巴迪的眼淚又掉下來一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顆鬆了線的舊紐釦眼睛，又抬頭看向莉莉。“莉莉，河的那邊是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。那是大家都走過去的地方。你好朋友也在那邊——奶奶也在那邊，你不應該回來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莉莉搖搖頭，固執地撅起嘴巴。“我要和你一起看銀杏。你答應過我的。”她望著他，像她還在病房裡、還坐在窗臺上時那樣，用一種絕對信任、絕對不會被說服的表情看著他。巴迪知道莉莉有多倔。他知道她打針的時候咬著牙連眼淚都不落下來的性格。她是真的不會走。她真的會一首在這裡等著。
巴迪的心——如果一顆塞滿棉花的舊玩具心臟也會痛的話——那時候真的痛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最後只是用沙啞的聲音說：“銀杏己經黃了三年了。”
莉莉的表情變得有些茫然。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白色的連衣裙，裙襬在那道昏黃的光線下透得更明顯了。她抬起手，燈光穿過掌心裡的皮膚，照出淡藍色的骨架輪廓。她輕輕“哦”了一聲。聲音裡沒有害怕，反而有一種淡淡的恍然。“原來我己經……死了呀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巴迪，笑了。那笑容在夜色的燈光中有一點透明，有一點舊，像一張夾在書頁裡很多年的老照片。“那你是鬼嗎？”
“我不是。”巴迪說，“我只是一隻熊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還能陪我說話？”莉莉問。
“因為你還在用你的眼睛看我。只要你還在看著我，我就能看見你，就能和你說話。”
莉莉點點頭，像是聽懂了。她重新蹲下來，把下巴靠在虛無的膝蓋上，靜靜地望著巴迪。巴迪也看著她。古董店裡很安靜，其他玩具都屏住了呼吸。掛鐘先生的滴答聲也變得格外緩慢。空氣裡飄浮著的灰塵在月光的映照下慢慢地旋轉、漂浮，像一場極慢的雪。莉莉的影子在那道光照裡忽明忽滅，像一顆快要燃盡的燭火。
“巴迪，我有點想奶奶了。”莉莉輕聲說。
“奶奶在河的那邊等你。”巴迪說。
莉莉垂下眼睛，沒有說話。過了很久，她說：“可我想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巴迪沉默著。一個玩具能給一個幽靈什麼承諾？他只是一團棉花和舊毛線，不能走動，不能離開這張積灰的椅子。但他有一顆紐扣做的心臟。那顆心臟跳了三年，等了一個不可能的夢。他把那顆鬆了線的眼睛紐扣摘了下來，用毛絨的爪子託到自己面前：“莉莉，我把我的另外一隻眼睛給你。你帶著它過河。等我以後變成老熊了，被太陽曬化了，灰塵飄過那條河的時候，我就去找你。你到時候要認得我。”
莉莉看著那顆紐扣，眼眶裡湧出透明的水痕。那些水痕沒有流下來，而是化成無數細小的光點，像螢火蟲那樣散開在空氣裡。她伸出手指，輕輕碰了碰那顆紐扣。手指穿過它的一瞬間，紐扣上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暈。她把那隻手貼在胸口，胸口的位置亮起一點微光，像一顆跳動的心臟。“我記住了。我會在河的那邊等你。”
“但是巴迪，你要答應我。”莉莉蹲下來，用那雙透明的眼睛首首地看著他，像她活著的時候一樣認真，“不要一首坐在這裡等。你要去別的孩子那裡。你要讓別人抱你、愛你，陪我玩過的那種愛，不能沒有人繼承。不然，我會在河那邊哭的。反正你也知道我是會哭很久的。”
巴迪說：“我答應你。”
莉莉站起來。窗外，天邊正在泛白。月光正在褪去，陽光還沒有到來，但那條通往河對岸的光，己經正從玻璃櫥窗的縫隙裡滲進來了。那道光像一條淡金色的絲帶，順著地板，輕輕落在莉莉的腳邊。光落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，那一片地板上的灰塵都亮了，像被誰撒了一把細細的金粉。莉莉低頭看著那道光照亮她透明的腳尖。她的腳尖在那道光裡漸漸變得不再透明。像重新擁有了實體。她低頭踩了踩那道光，腳底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、赤腳踩在溫暖地板上的聲音。她抬起頭，最後看了巴迪一眼。
“你縫的那顆新眼睛真好看。”她忽然說，“我當時縫了好久，怕弄疼你。”
巴迪說：“我不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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