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 倀（二）
五、霧中遇“故人”
那不是普通的霧，白得發稠，像是從地裡翻上來的，轉眼就把西周的林子吞了。樹木只剩下朦朧的影子，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。
我心裡一沉，開啟手電。手電光柱照在霧裡只能射出一小段距離，白花花一片，什麼都看不清。我試著按原路往回走，走了十幾分鍾，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一棵巨大的老樹根前。那樹根形態怪異，像一個人蜷縮著臥倒在地，我路過時曾用刀刻了一個記號。這己經是我第三次看到同一個記號了。
鬼打牆。
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，心想一定是慌不擇路造成的錯覺，調整了一下方向，咬牙繼續往前走。可霧越來越濃，腳下的路也越來越不像路，踩下去鬆軟潮溼，彷彿踩著什麼生物的皮毛。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腥味，我說不清那是什麼味道，只是本能地覺得不適。
天色暗得很快，林子裡那些鳥鳴和蟲聲也突然一齊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種巨大的、靜謐的壓抑感。這種安靜太徹底了，像我小時候每次進入深山時感受到的那種，連自己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的寂靜。
我的呼吸粗重得嚇人。我每走幾步，就要停下來聽一聽周圍的動靜。什麼也沒有。這種無聲比有聲更讓人恐懼。
就在這時候，霧深處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陸平——”
那聲音不響亮，卻清清楚楚鑽進我耳朵裡，像一個很久不見的人，在喊我的真名。我渾身汗毛倒豎。那聲音帶著一種我熟悉的、帶著點方言尾音的腔調，像是一個老鄰居，或是哪個兒時的夥伴。它太自然了，不像鬼怪那種陰森森的聲音，反而帶著幾分熱絡和親暱。
我腳步一頓，握緊了工兵鏟。
“陸平——是你嗎？”
我愣在原地，手燈不敢熄。那一刻，我心裡在打顫。爺爺的話像警鐘一樣在我腦海裡炸響：莫應聲，莫回頭。可我內心又有另一個聲音在掙扎：萬一真是有人遇險了呢？這片林子裡可能有采藥的、有護林員，也可能是附近村子裡的老人迷路了。我要是不應，會不會錯過一個活生生的人？
但我最終還是忍住了。我沒有應口，只是轉動手電，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照過去。霧裡，一個人影正在緩緩靠近。
那人穿著老式藍布褂子，個子不高不矮，身板有些單薄。他走得很慢，步伐均勻，不緊不慢地，像在散步。地面的落葉在他腳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他越走越近，我看清他的臉——一張年輕的，熟悉的，讓我一下子僵硬的臉。趙大牙。那張臉是我小學同學趙大牙的臉，門牙微微露在嘴唇外面，膚色發青灰，眼睛黑幽幽的，帶著笑容。他穿著那身藍布褂子，洗得發白，袖口磨了毛，領子敞開著。
趙大牙在八歲那年就失蹤了，山裡採野榛子，再也沒回來。
我的記憶像被一盆冰水澆醒。我一下子想起爺爺講的倀鬼，想起了老人們描述的細節：穿著死時的衣裳，臉和活的一模一樣。我本能地去看他的眼睛——一眨不眨，像是兩顆浸在井水裡的黑石子。我又低下視線去看他的腳。他穿一雙灰布鞋，鞋底落在枯葉上，可我再仔細看——那鞋底和地面之間始終隔著一層淡淡的陰影，就像整個人被什麼東西提起來，懸了一寸多高。
他整個人站在那裡，明明跟我隔了不到十步，可我感覺不到他的一絲活氣。他像是沒有呼吸，沒有體溫，也沒有心跳。
我手指緊緊攥住工兵鏟的把手，指節發白。我知道，我不能慌，不能讓他看出我認識他。但他先開口了：
“陸平哥，你怎麼才來？我來給你帶路。快走，天黑了山裡冷。”
他站在原地，朝我招手。聲音說不出的溫和，像是一塊化開的糖。可那不是記憶裡那個小孩子的嗓音。記憶裡趙大牙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帶著孩子特有的清脆和活潑；而現在那個聲音是沙啞的，低沉的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我盯著他的臉看，試圖從他的表情裡找出破綻。但他只是笑著——那種笑容在記憶裡一模一樣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兩顆大門牙的邊角。問題就在於，那種笑容應該是天真爛漫的，現在卻讓我渾身發寒。
“陸平哥？”他又叫了一聲，聲音帶著催促，“你不認得我了？我是大牙啊。”
我知道，再拖下去只會更危險。我不能戳破他，我只能裝作認出他了，順著他走，找機會逃。我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來：“大牙，好久不見了。你這些年去哪兒了？”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只是又招了招手：“走吧，天快黑了。我帶你下山。”
我往前走了兩步，停住了：“大牙，你等等我，我鞋帶鬆了。”說著，我蹲下來假裝繫鞋帶，偷偷從口袋裡摸出李嚮導塞給我那個紅紙包，攥緊在手心。我不知道那東西管不管用，但此刻它是我唯一的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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