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 隔間裡的青白小腿（一）
（一）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林陽是被尿意憋醒的。
那種脹到發痛的憋，像有人攥著他的膀胱往死裡擰。他翻了個身，眯著眼看了一眼床頭貼牆掛著的電子鐘——凌晨兩點十七分，紅色的數字在黑暗裡幽幽發亮，像一隻半睜不閉的眼。
高一（3）班，男生宿舍306室。六張上下鋪擠在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間裡，空氣裡常年瀰漫著臭襪子、汗味和廉價沐浴露混合的渾濁氣息。上鋪的陳昊打呼打得震天響，下鋪的李偉在夢裡磨牙，咯吱咯吱的，聽得人後槽牙跟著發酸。
林陽摸黑從被窩裡鑽出來，腳趾在床沿試探了一下，夠到了拖鞋。塑膠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“嗒、嗒”的聲響，在寂靜的走廊裡被放大了兩倍不止。他拉開門，走廊的聲控燈感應到動靜，嗡地一聲亮了，慘白的光管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，歪歪扭扭地貼在牆上。
十月的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，涼颼颼的。林陽打了個哆嗦，把校服外套的拉鍊拉到下巴。
宿舍樓每層只有一間公共衛生間，設在走廊最盡頭。兩個小便隔間靠牆排列，中間隔著一個洗手檯。隔間的門板很矮——這是整棟樓最讓人覺得彆扭的設計。門板只擋到膝蓋上方十公分左右，小腿以下完全暴露在外。當初學校貼過一張A4紙的通知，說“為了便於確認隔間使用情況，最佳化空間佈局”云云，說白了就是省錢裝了半截門。時間久了，大家也就默認了這個設定——反正別人也只能看到小腿，沒什麼大不了的，總比沒有門強。
右邊那個隔間的門板早就壞了。不知道是哪個學長一腳踹的，合頁變形，門板歪斜地掛在上面，搖搖欲墜。報修單交上去三個月，後勤處連個迴音都沒有。整層樓西十多個男生，就指著左邊那個隔間過日子。
林陽走到隔間門口，睏意還沒散盡，腦子像灌了漿糊一樣遲鈍。
然後他停住了。
隔間裡有一雙腿。
不是影子，不是錯覺——是實實在在的一雙腿，從門板下方露出來。腳尖朝裡，腳後跟穩穩地踩在第三和第西塊瓷磚的接縫處。那皮膚的顏色不對勁，白，白到發青，像是在冰水裡泡了很久再撈出來，又像是被漂白粉反覆浸泡過的那種慘白。腳踝細得不正常，腳背上青筋隱約可見，像一張淡青色的蛛網貼在皮膚下面。腳趾微微蜷縮著，指甲蓋泛著灰暗的色澤。
林陽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他眨了眨眼，又使勁眨了眨。不是幻覺——那雙腿還在那裡，紋絲不動。
他退後一步，靠在洗手檯邊沿等著。尿意更急了，膀胱像要炸開一樣，但他不好意思催。凌晨兩點多，人家可能也憋了很久才搶到唯一能用的隔間。再說，萬一裡面的人有什麼難言之隱呢？
一分鐘過去了。
林陽開始數秒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數到六十的時候，他重新看了一眼隔間下方。
那雙腿還在。姿勢沒變，腳尖朝內，腳後跟踩在第三和第西塊瓷磚的接縫處。
兩分鐘。
五分鐘過去了。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。沒有水流聲，沒有拉鍊聲，沒有衣料摩擦聲，沒有任何聲響。安靜得不正常——連呼吸聲都聽不見。林陽把耳朵貼向門板，什麼都沒有。不是憋氣能憋五分鐘的那種安靜，是根本不存在一個活人在裡面的那種安靜。
林陽開始覺得不對勁了。
他湊近兩步，抬手敲了敲門板。指關節叩在薄薄的木板上，發出空洞的“叩、叩、叩”。
“同學？”
沒反應。
他又敲了敲，這次重一些，指節都敲紅了。
“哥們兒？好了沒？裡面有人嗎？”
還是沒反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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