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 隔間裡的青白小腿（二）
三
十月二十三日，週二。凌晨兩點西十一分。
林陽不是被尿意憋醒的——他是被冷醒的。
十月中旬的夜裡己經有些涼意，但他蓋的薄毯卻像冰碴子一樣涼，冷氣從腳底一路竄上來，凍得他牙齒打顫。他睜開眼，發現宿舍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，走廊的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，在地面上畫出一道慘白的線。
他起身去關門。
經過走廊的時候，聲控燈沒有亮。但盡頭衛生間的方向，有光。
不是燈管的光——是那種幽幽的、從門縫裡滲出來的冷光，像月光但比月光更冷，像螢火但比螢火更暗。那光一明一滅，像是在呼吸。
林陽的腳釘在地上，一步都邁不動。
他想回去。他的大腦在瘋狂地發出“跑”的指令，但他的腿不聽使喚，反而一步一步朝衛生間的方向挪過去。不是他自己在走——是某種力量在推著他，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他的後背上，緩慢而堅定地往前推。
他走到了隔間門口。
隔間門半掩著，露出裡面幽幽的冷光。
那雙腿又出現了。
這次林陽沒有退後。他蹲下來，平視著那雙青白的小腿。腳趾蜷縮著，腳踝處的皮膚有一道暗紅色的環狀痕跡——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勒過，勒痕深深凹陷，邊緣的皮膚翻卷著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組織。那不是活人的傷口，是死後形成的屍斑和勒痕混合在一起的顏色。
林陽的呼吸幾乎停止了。
他慢慢伸出手，指尖顫抖著，碰到了那小腿的皮膚。
最先接觸的是腳踝外側那一小塊皮膚。指腹剛貼上表面，他就感覺到一種不屬於活物的溫度——不是“涼”那麼簡單，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，像把手伸進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生肉裡，冷意帶著一股鈍重的質感，不是空氣裡的寒，是物質本身的寒。
然後是觸感。他後來跟誰都沒法形容那種觸感。不像皮膚——皮膚是有彈性的，摁下去會回彈，有血有肉有溫度。但這東西的表面像一層被水泡透了又晾到半乾的紙，薄，脆，底下隱約能摸到更硬的東西。他下意識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，皮膚表面那層膠質感的東西就微微凹陷下去，像按進了一塊泡發了的海綿蛋糕，鬆手後慢慢回彈，但回彈得不徹底，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。
他的手指順著腳踝往下滑了兩公分，碰到了那道勒痕。
暗紅色的，環形，整整齊齊地繞了一圈。溝槽很深，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到底下的肌腱——灰白色的，像泡爛的橡皮筋。勒痕邊緣的皮膚翻卷著，不是整齊的切口，是那種被外力硬生生擠壓、碾軋之後形成的撕裂狀翻邊，邊緣發白，再往外一圈是青紫色的淤血帶。他碰到勒痕的時候，指尖沾到了一點黏膩的液體，不像是血——血幹了是結塊的，這個還是溼的，透明中帶著淡黃，像組織液，又像屍水滲過紮帶縫隙慢慢洇出來的。
他猛地縮回手。
指尖上那點液體在廁所的熒光燈下泛著油光。他湊近聞了一下——沒有腐臭味，只有一股極淡的、說不清的腥氣，像生魚攤上水龍頭底下衝了太久的魚鱗，淡水混著鐵鏽味。
那雙腿還在。
腳趾動了一下。不是痙攣，是那種緩慢的、有意識的屈伸，像是在試探他還在不在。大腳趾和二腳趾分開，又合攏，指甲蓋在動作間閃過一線暗灰色的光澤。
小腿開始移動了。
腳後跟離開第三和第西塊瓷磚的接縫，一寸一寸地往外挪。不是走，不是滑，是那種被拖拽著移動的軌跡——腳後跟蹭著地面，發出“沙、沙”的細響，像砂紙在玻璃上磨。每挪出一點，門板下方的陰影就多露出一截青白色的皮膚，膝蓋、小腿肚、腳踝、腳掌——
全部出來了。
林陽的瞳孔縮到針尖大小。他看到那雙腿的膝蓋處有一道橫向的縫合痕跡——不是手術縫合，是用黑色的塑膠紮帶從兩側穿過去勒緊的，紮帶的邊緣切進了皮肉，露出來的部分己經氧化發黑。小腿肚上還有幾塊紫黑色的屍斑，邊界模糊，像水彩顏料在溼紙上暈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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