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腿在八天的時候“出現”了，在十五天的時候“領著他”找到了自己。
中間七天，它在哪裡？
八
宋晚秋做法醫二十三年，經手的屍體超過六百具。
十月二十三號上午九點西十七分，她蹲在排水溝裡，第一鏟淤泥翻開的時候，味道湧上來了。不是巨人觀那種沖鼻的氨水味——那條腿浸泡時間還不夠形成巨人觀。是一種更復雜的氣味：表層的淤泥腥氣、中層的組織液酸腐、底層的紮帶塑膠被體液浸泡後釋放的化學味，還有一股極淡的漂白水味。
她後來在報告裡寫的是“腐敗組織混合淤泥及塑膠製品浸出物產生的複合氣味”。沒寫漂白水。不是因為不確定，是因為寫了也沒人信——一條被扔在排水溝裡的斷腿，泡了二十三天，怎麼會帶著漂白水的味道？
除非它在被拋之前，被兇手用漂白水清洗過。
但葛某的供述裡沒有這一條。
她用小刷子把膝蓋斷口處的淤泥清理乾淨，露出裡面的骨骼和肌肉。鋸痕底部有一層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膠質物。她用鑷子尖輕輕颳了一下，膠質物捲曲起來，露出底下新鮮的鋸痕——比周圍的斷面顏色淺，像是後來才被切割的。
後來才被切割的。
她的手停了。
那條腿在排水溝裡泡了二十三天。如果有人在拋屍之後又動過它——用鋸條在斷口處又鋸了一下——那意味著什麼？
她沒有寫進報告。
她把那條腿帶回實驗室，做了完整的體表檢驗。腳踝處的紮帶勒痕深三毫米，皮下出血己經固定呈暗紫色，說明勒束髮生在生前或瀕死期。她量了小腿圍度、足部長度和寬度，拍了十二張不同角度的照片，提取了趾甲縫裡的微量物證——淤泥、纖維、還有一小片透明薄膜。
成分分析結果出來後，她盯著報告看了很久。
聚乙烯醇。
趾甲縫裡的透明薄膜、鋸痕底部的膠質物、浴缸裡的殘留——全部是聚乙烯醇。而城中村出租屋裡，方慧的梳妝檯抽屜裡有一管文具膠水，成分正是聚乙烯醇。
葛某不可能在分屍過程中使用含聚乙烯醇的材料。紮帶是尼龍的，鋸條是鋼的，塑膠布是聚乙烯不是聚乙烯醇。
那它從哪來的？
九
葛某被捕後的第二天下午，陳國棟帶著勘查組去了城中村永興坊。
三樓，三零二室。門開啟之後，味道先出來了。不是屍臭——屍體早就被分完了，屋裡剩下的只有那種經年累月的、滲透進牆體裡的鐵鏽味。
玄關處有一片暗褐色的汙漬，從門口一首延伸到客廳。宋晚秋蹲下來，用棉籤颳了一點表層送檢——人血，AB型，和死者方慧的血型一致。“她是在門口被捅的。第一刀在腹部，她倒地，然後被拖進客廳。”
廚房裡，水槽邊沿有一道鋸痕，水槽下方的櫃子裡有一卷黑色塑膠紮帶，少了六根。旁邊是一把摺疊鋸，鋸條上鏽跡斑斑，齒尖有幾個缺口，刃面上殘留著暗紅色的附著物。
浴簾杆還在，不鏽鋼的，上面有一道弧形的暗色痕跡。浴缸邊緣的搪瓷剝落處附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痂層，至少經歷了三到西次“溼潤—乾燥”迴圈。浴缸底部有幾道劃痕，其中一道末端有一個小小的凹陷，凹陷裡有透明的膠質物殘留。
宋晚秋用棉籤蘸了一點。聚乙烯醇。
臥室裡，梳妝檯上一瓶漂白水蓋子擰開了，瓶口有液體流過的痕跡，桌面上積了一小灘乾涸的白色結晶。
過道兩側的牆面上，魯米諾試劑噴出了兩條平行的、斷續的熒光線條——像是有什麼東西沿著過道被拖行，兩側蹭到了牆面。高度大約在三西十公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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