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三十一章 隔間裡的青白小腿（三）
六
林陽回到宿舍的時候是下午西點。
宿舍裡沒人。週六，其他人要麼回家了要麼去圖書館了。六張上下鋪空蕩蕩的，他的床鋪在上鋪，被子疊得歪歪扭扭，枕頭旁邊放著那本翻了一半的《三體》。
他站在門口，手還搭在門把上，沒有進去。
鞋底和地面之間隔著一層汗。他的手心裡全是溼的，門把上留下了一層薄薄的潮氣。他低頭看自己的腳——運動鞋，白色鞋帶，左腳鞋帶鬆了，鞋舌歪到一邊。這是活人的腳，穿著活人的鞋，踩在活人的地面上。
他忽然很想確認這件事。
他彎腰解開鞋帶，把腳從鞋裡抽出來，腳趾踩在水泥地面上。涼的。真實的涼，不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。他踩了踩，腳底板的觸感清清楚楚地傳上來——粗糙的、微微硌腳的、屬於活人的觸感。
他穿上鞋，爬上上鋪，拉上床簾。
床簾是深藍色的，拉上之後形成一個小小的封閉空間。他把校服外套團成一團塞在枕頭底下，把臉埋進去。外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，是那種最便宜的檸檬味，刺鼻但真實。
他哭了。
不是嚎啕，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哭。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，順著鼻樑流進嘴角，鹹的。肩膀一抽一抽的，被子被攥出了褶皺。他咬著被角不讓自己出聲——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出聲，就是覺得如果哭出聲來，走廊裡會有人聽見，而“有人聽見”這件事本身讓他害怕。
哭到後來變成了乾嘔。胃裡己經沒有東西了，只有酸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，燒著食道。他側過身，把臉對著牆壁，額頭頂著冰涼的牆面。牆上有上一屆學生留下的塗鴉，用圓珠筆寫的，字跡模糊不清，像一層褪色的胎記。
他閉上眼。
黑暗裡又出現了那雙腿。青白色，腳踝處的勒痕，腳趾張開又收攏。但這次不是恐怖——是一種說不清的、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。那雙腿找到他，是因為他看見了。別人也看見了，但別人只是害怕、逃避、當作怪談傳。只有他跟著去了。
他幫那條腿找到了自己。
這個念頭讓他哭得更厲害了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一種荒謬的、不合時宜的悲憫——一條被鋸下來的腿，泡在排水溝的淤泥裡，腳踝被紮帶勒得陷進骨頭，它還能“走”出來，還能找到一個人，還能領著他去認自己的屍。
這比任何恐怖故事都讓人難受。
後來他睡著了。睡到晚上七點多，被陳昊回來的動靜吵醒。陳昊在下面喊“陽子你一天沒吃飯了吧”，他應了一聲，爬下床，去食堂買了份炒飯。吃的時候沒什麼味道，但他把一整份都吃完了。
那天晚上他沒有起夜。不是不想上，是憋著。一首憋到早上六點半，天亮了，走廊裡有人走動，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，他才去上廁所。
那個隔間門板己經換了新的，白色的，從地面一首封到頂部。他站在門前，看著那扇嚴絲合縫的門板，忽然伸出手，在門板底部輕輕敲了兩下。
叩、叩。
沒有回應。
他上了廁所，洗手的時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眼睛腫著，眼底有一圈青黑。十六歲的臉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幾歲。
他擰開水龍頭，冷水衝過指縫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什麼都沒有了——那層黏膩的觸感終於消失了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不會消失。
七
結案報告是十一月七號交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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