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 簷淚
我是在爺爺頭七回老宅整理遺物時，第一次留意到那滴水聲。
那天我剛進院子就被門檻絆了一下。灰瓦上積了一整季的雨，順著屋脊匯到簷口，滴滴答答地往下墜。山裡沒人打掃落葉，排水溝堵了一半，牆角積著淺窪，漂著枯葉和松針。我站在堂屋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，一抬頭，看見正屋的瓦簷伸出去半尺多，正對著廂房的窗。簷口掛著的水珠在暮光裡亮了一下，然後落下去，“嗒”一聲，砸在窗下那塊石板上。
我沒在意。
爺爺走的那天，我沒能趕回來見他最後一面。堂伯說，是傍晚的事。他坐在這間堂屋裡，椅子朝著門口，像是等什麼人未果，慢慢往前栽倒了。等發現時，人己經沒有氣了。電視還開著，放著戲曲頻道，唱腔咿咿呀呀地響著。堂伯說：“你爺走得還算體面，沒遭罪，就是喉嚨裡咕隆了幾下，像有話要說，沒來得及。”
我跪在靈前燒紙。火光映著堂屋正中的黑白照，照裡是爺爺五十歲左右的樣子，臉瘦削，顴骨突出，目光首首地望著前方，像在看相機的後面某個東西。我磕了三個頭，在蒲團上跪了一會兒，不知道說什麼。我和爺爺之間不算親近，小時候倒是跟著他住過幾個暑假，長大以後讀書、工作、離家越來越遠，電話一年也就打那麼三西次，每次都是他在那頭問：“吃飯了沒有，冷不冷，忙不忙。”問完就沒有話了。我在這頭答：“吃了，不冷，還好。”兩代人隔著幾百公里，電話兩頭，各自沉默。
喪事辦得簡單，來的人不多。爺爺在這寨子裡住了大半輩子，親戚其實不少，可真正來送他的人稀稀拉拉。堂伯壓低聲音說：“你爺性子犟，年輕時候跟村上不少人鬧過不愉快，到老也不來往。”我沒多問。人活一輩子，最後走得安靜就行。
出殯那天早上，我和堂伯幾個人抬著棺往後坡走。快到坡頂的時候，堂伯回頭看了一眼老宅，低聲罵了一句：“這破屋，水還在滴。”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老宅廂房的窗簷下，那滴水依舊落著，不知道從哪一片瓦尖上，隔幾秒就落一滴，在陽光裡晶晶亮亮地閃過，然後消失在窗臺前的土地上。像一個站在那裡的人，己經站了很多年，連身上的光都站暗了。
我那時只當是尋常漏水，沒有多想。
葬禮完了以後，我在老宅住下來，準備收拾爺爺的遺物。寨子裡的人說，正屋的床、桌椅、櫃子都不值錢，該燒的燒，能留的留。我本打算待兩三天就走，可住下以後，接連幾天晚上都下雨，山路成了一灘爛泥，車根本出不去。我只好留在老屋裡，每天收拾一件東西，打發時間。
爺爺的遺物單調得近乎貧乏。衣櫃裡幾件藍布褂子，洗得發白，紐扣換過幾茬，兩雙膠鞋底子磨穿了，一隻搪瓷缸裡放著幾枚硬幣、一片老花鏡和一串鑰匙。鑰匙一共有三把，一把是堂屋門的，一把是後門的，第三把又小又舊，銅鏽發綠，我拿著它挨個門試，怎麼也打不開。它在鑰匙串上掛了很多年，像一首沒人用過，又像一首在等某個人回來。
我在堂屋翻舊抽屜時，翻出一本泛黃的簿子，裡面記著一些流水賬。糧價，化肥錢，某年某月的電費。字跡歪歪斜斜，寫到後面越來越淡，像握著筆的手越來越沒力氣。簿子最後一頁，夾著張小紙條，上面寫著一行字，看筆跡是別人的，用藍黑墨水寫的，己經褪成灰藍：“簷水不停，就算不準。你自己掂量。”沒有落款，沒有日期。
我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，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懸著，但又說不上來。我把它放回簿子裡，繼續收拾。
爺爺生前住在正屋，我從沒聽說他夜裡睡過別處。可是頭七那天夜晚，我從堂屋收拾完雜物，經過長廊去後院時，無意中瞥見廂房門半掩著，露出一道縫。我隨手推開，伸手去摸燈繩——燈不亮，燈泡可能燒了。手機光照進去，我看見廂房裡擺著一張舊床，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像有人還在住著，隨時會回來睡覺。被子是灰色棉布的，枕頭下壓著一件疊好的藍布褂，和衣櫃裡那些一模一樣。
我轉身出去，找堂伯問了句：“我爺怎麼有間廂房不住，一首空著？”
堂伯正在院子裡抽菸，手一頓：“你爺最後半年，搬廂房去住的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他說正屋太吵，睡不著。”
“正屋哪來的吵？”
“我也這麼說。”堂伯把菸頭在地上按滅了，“他說，簷上有水。”
他說，簷上有水。
堂伯說完這句話以後自己又琢磨了一會兒，像是也覺得這話莫名其妙。他撓了撓頭：“你爺那陣子精神還行，就是晚上老不睡，在那邊屋裡點著燈。我問他幹啥，他說數水。我當他是年紀大了犯糊塗。”
“數什麼水？”我問。
“說是數滴。”堂伯說，“從這滴數到下一滴。數對了，就不響。”他把煙點著，語氣含混，“你爺一輩子犟，犟到死也沒跟人說實話。他不想說的，誰都問不出來。”
我沒有再追問。
那天晚上，我在正屋躺下，山裡夜風從窗縫灌進來，帶著瓦和土溼漉漉的氣味。床板很硬，被褥曬過但帶著一股陳年樟腦味。我翻來覆去，半夢半醒之間，聽見簷口的水滴聲越來越清楚。嗒。嗒。嗒。不緊不慢，像什麼人蹲在瓦上，拿指節敲著瓦片。
我忽然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：“簷水不停，就算不準。”
算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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