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公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，忽然開口說：“你奶死那年，你爹還小。按寨裡的規矩，病人不能在家裡停靈，尤其不能停過夜。可你爺不讓。他把你奶的床從正屋搬到了廂房，窗子正對著屋簷底下。他說，人活著跟他睡一張床，走了也不能離太遠。寨老來說了三次，他三次都把人罵回去。後來就沒人在他面前提這事了。下葬時，他沒進祖墳，在她窗下三步遠的地方挖了個坑，陶罐裝骨，覆瓦當蓋，悄悄埋了。”
“埋在窗根下？”我問，“那簷水不就落她的墳上？”
九公說：“落。白日夜裡落，落在陶罐蓋上，落在覆瓦上。有時候下大雨，簷口像簾子一樣往下淌水，一天一夜不停。你爺就坐在廂房裡，端著碗接那些水，說是數水滴數，從一數到幾千。接了多少碗，他不說，也不讓問。沒人知道他數那麼多遍想數出什麼。”
我從九公家回來時，太陽己經偏西。我站在老宅院裡，正屋高簷的影子掃過廂房窗臺，角尖正指著一塊凹下去的磚窩。泥地裡的水還在慢慢往下滲，土面發黑發亮，像什麼溼重的痕跡被壓了很久。
那天夜裡下了一場陣雨。雨點很大，打在瓦片上劈劈啪啪響了一陣才緩下來。我睡在正屋，沒有關窗。雨聲漸漸變小，最後只剩下屋簷上殘餘的水珠，滴答滾落。我聽著那聲音，迷迷糊糊想，奶奶埋在窗下，爺爺睡在廂房，那爺爺每一個夜晚都守著她。雨衝下來，爺爺拿碗接。不是接水，是把她墳頭落下的每一點聲音都接著，不讓她被淹沒。他接的不是雨。是她的死。
然後我聽見，滴水聲變了。
原本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”的節奏，漸漸變密，又變稀，像有人在調整速度，試著吻合一個什麼頻率。嗒。嗒嗒。嗒。我睜開眼睛，側耳聽了一會兒。那聲音從廂房方向傳來，似乎還夾著一點極低的呢喃。我聽不真切，躡手躡腳走到廂房門口。
門虛掩著，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。我慢慢湊到門縫邊往裡看。
煤油燈在床邊的矮櫃上，火苗被窗風吹得微微晃動。爺爺坐在床沿，背對著門，身上穿著那件藍布褂，頭微微仰著，雙手捧著一隻粗瓷碗，接了視窗正中央落下來的一滴水。碗裡的水很淺，只能看清水面一層反光。他把那滴水送到嘴唇邊碰了碰，又放下來。動作很慢，緩得像一曲老戲裡拖延的水磨腔。他身邊的地上，放著一隻舊搪瓷臉盆，盆底慢慢積了一小汪水。
我站在門縫外，不敢出聲。我看見他抬起頭，盯著黑黢黢的窗外，嘴裡數著數，聲音含混而低：“九百六十一。九百六十二……”他的拇指慢慢地摩挲著碗沿。像一個唸經的人捻著佛珠。
我正要退開，目光卻被地上那汪水面吸引了。臉盆的水面映著煤油燈光，影影綽綽地晃。我分不清那裡面映出的是燈影還是窗外的月色，只覺得水面上多了一道細長的影子。那道影子靜止地立著，像一個人站在水中央，穿著舊衣裳，頭髮披下來，低著頭。
我腦袋嗡了一下。再看時，面上又只剩燈光了。
那一夜我再也睡不著。第二天天一亮，我就去柴房拿了鐵鍬。我在廂房窗前站定，用腳尖比劃了大概三步遠的位置，沿著簷水落下的地面挖下去。土很鬆，挖到半尺不到，鐵鍬碰到硬物，“鐺”的一聲。
我跪下去，用手把土撥開。一塊青瓦，瓦面朝上，邊角己經脆裂，露出一道縫。瓦下是一隻陶罐，灰褐色，罐口封著一層黑泥，泥面乾燥龜裂。我小心地把泥土撥乾淨，把陶罐捧上來，揭開封泥。裡面沒有完整骨骸，只有一些灰色的碎骨、兩枚舊紐扣，和一層黑色的渣土。泥土的氣味潮乎乎的，帶著一股很淡的、早己不會散去的舊棉布味道。
我的手碰到一樣硬的東西。指尖撥出來，是一枚銀鎖片。鎖片有些發烏，還帶著一圈當初被人解開時的痕跡。鎖面刻著“平安”二字，下角刻著一個小字：鎖兒。鎖兒是我爹的乳名。
我握著我爹的乳名牌，跪在坑邊。陽光斜照過來，我看見陶罐裡那層黑土中，還有什麼在反光。我用手指撥開——是一粒銀的耳環，很小，彎成水滴的形狀，躺在骨渣和泥土之間。
那雙耳朵己經不存在了。那滴水的形狀，卻還在簷口落著。
我後來去找了九公，拿著那枚鎖片。九公看了一眼，嘴唇動了幾下，說：“這是你奶給孩子打的鎖。你爹小時候脖子上掛的。”他說到這停了一下，“你爺後來把它摘下來，鎖進了一隻餅乾盒裡，再沒有拿出來過。你奶死那天，你爹還戴著它。出殯回來，你爺把他脖子上的鎖摘了。說自己留著，隔著牆陪她。”
我手裡的鎖片帶著一絲冰涼，漸漸被掌心的溫度浸暖。我深深吸了口氣，把鎖片握緊。
那麼，爺爺為什麼不住正屋，要在最後半年搬去廂房？正屋有床。正屋不漏水。可我忽然想起來——正屋那間，床頭正對著東牆，東牆外，正是奶奶的墳。
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。那滴水聲，在某一天夜裡，開始從正屋也能聽見。他躲進廂房，不是因為那裡安靜。是因為他要守在最近的枕邊，替她擋住那道水。或者說，他要在那聲音裡——陪她。
我把陶罐重新封好，換了塊乾淨青瓦，小心地放回原處，把原土覆回去，踩實。我沒有立刻移葬。我想等天黑，等一個該來的時刻，再讓她走。
那天夜裡我坐在堂屋沒有睡。月亮被雲層壓住，屋外只有風，和簷水聲。叮。叮。叮。每一滴落在陶罐上方的土面，像枯指叩門。過了不知多久，簷水聲忽然停了一下。
我抬起頭。
一道光從窗縫裡滲進來，慘白的，像月亮被誰擰開了蓋子。我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扒著窗臺往外看。院子裡沒有人。月光照著那棵老槐樹、柴堆、石缸。水缸沿上，坐著一道模糊的影子，縮成了一團，肩頭拱著，像很冷。
她穿著藍布衫，辮子垂在胸前。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臉上只有一團淡淡的雲霧，可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穿過那道霧落在我身上。她沒有動，嘴裡無聲地說了一句話。我讀出兩個音節。
“鎖兒。”
那不是在喊我。那是在問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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