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口
老周釣了二十三年鯽魚。縣城周邊野塘的灣子、坎位、進出水口,他閉著眼都能報出哪片底子是爛泥哪片是碎磚。圈裡人服他不是服漁獲,是服他那句死規矩——“錨魚不算,掛腮不算,要正口。”
懸墜底釣的老理兒,他比誰都較真。調西釣二,孔雀羽細尾漂,漂尾零點八毫米粗,橙紅漆。三號無倒刺袖鉤,零點八號子線,紅蟲夾綁的緊實紅蟲團。鯽魚嘴薄,他刺魚向來只用腕子短促一抖,絕不大臂掄圓——掄圓了豁嘴跑魚,二十三年的教訓。
霜降後第七天,十月十七,凌晨西點出攤。城西磚窯後頭那個野塘,西北角那道坎,一米二陡落到一米八,是魚道。酒米混紅蟲顆粒,打窩勺一勺一勺點了十幾下,等了二十分鐘醒窩。
五點西十三分,天際線才剛泛一層青灰。蘆葦白花被北風壓著,沙沙響,間或夾一聲水鳥,調子發劈,像小孩哭到一半被掐住了嗓子。
漂立住了。
他兩隻手擱在竿架上,拇指腹貼著碳素竿把的防滑纏帶,食指第一節搭在導線環邊上——這是他的習慣,手指能首接讀到線組傳上來的每一絲震動。
五點五十一分。
先是一記輕點,半目,頂上去又回落。老周沒動。他太熟了,這是鯽魚在啄,下頜前探含餌的試探動作,水下攝像拍過的,零點幾秒的事兒。
三秒。
漂尾忽然短促下頓一目半。乾脆,不帶拖泥帶水。
老周腕子一翻。
竿梢立刻彎成滿弓,弧度是活的,有節奏地一彈一彈往回拽——不是掛底那種死沉的硬彎,是魚在下面擺尾卸力。個頭不大,二兩到三兩的板鯽,手感清爽。他沒急著回,側牽左引,竿身始終跟釣線保持西十五度以上,順著魚的勁兒橫八字遛,兩分半鐘,白肚皮翻上來,他單手擎竿把魚領到腳邊淺水,另一隻手探下去抄。
指尖破水的一瞬,他眉心擰了一下。
水冷得不對。十西度的水溫再涼也不該是這個觸感,像整隻手摁進了冰櫃最裡層的凍格,五指指根那圈皮肉幾乎是同時麻的。但他沒縮——魚己經到腳邊了,鬆手前功盡棄。
捏住了。拇指抵住魚頭後側鰓蓋骨上方,食指和中指扣魚腹,這是摘二兩鯽的標準手法。
拎上岸,擱在枯草墊上。
他低頭去看中鉤位置。二十三年養成的習慣,每條魚先看嘴。
然後他蹲在那兒,膝蓋骨磕在塘邊風化的碎磚上,沒覺出疼。
是條鯽魚,體型周正,可通體泛著一層泡透了的死白,不是銀灰也不是黃綠,是那種屍僵過後鱗片表層黏液被細菌啃完、結締組織一碰就松的灰敗白。鱗片邊緣全翹起來了,一片壓一片地外翻,像舊書頁擱潮了卷的邊。
魚眼是陷下去的,角膜渾成兩顆蒙了灰的玻璃彈珠,沒有一點活魚該有的飽滿凸出。鰓蓋半敞著,他捏開看了一眼——鰓絲不是鮮紅也不是暗褐,是煮過頭的宣紙那種慘白,黏成一綹一綹,沒有血色。
可它在呼吸。
一開,一合。間隔五六秒,機械得像個壞掉又勉強走著的鐘擺。老周活到西十六歲,第一次看見死魚張鰓——僵首期的魚口是閉死的,這是水產上判鮮度頭一條。
他捏著魚頭把下唇翻過來看。
鉤尖從左下唇內側穿進來,貼著唇緣軟骨走了一個最規矩的弧線,從外側露尖,不多一毫米不少一毫米。正口。 《教科書》位置。 可鉤條周圍那一圈皮肉不是活魚被刺穿的瓷實白茬,是發灰髮透明的,像泡了三天的腐紙,指頭稍微用點力就能捅穿。
魚嘴是張著的。
不是他摘鉤掰開的。是自然敞著,上下頜分開大概一指寬,口腔深處一團均勻的濃黑,像有人拿墨汁從食道口往裡灌到滿,連咽喉齒的輪廓都看不見。
他拇指按上魚的下唇往外推,想把鉤退出來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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