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魚扔回塘。“噗”,沒濺花,連圈漣漪都是癟的,像石頭砸進漿糊。
他換了副新子線,重新拉餌,壓線入水,竿架角度原樣沒動。
六個鐘頭。
從六點到十二點半,頓口頂漂陰漂全出過,揚了十一次竿,九次空槍,一回掛上來半坨青苔,一回子線切了。窩子明明還留著酒米味,紅蟲顆粒沉底該續得上魚,可整塘像約好了似的把他晾著。
太陽爬高了,塘面卻反不出光,暗綠色的水皮子悶得像蓋了層油紙。
他啃完半個冷饅頭,保溫杯濃茶灌了兩口,重新拋第十二竿。
漂立穩。第三目。
先是漂尖那一小截橙紅慢慢洇深,不是反光,是從漆層裡頭往外吃顏色,一寸一寸往下走,走到第三目停住,整根尾子成了炭黑。緊接著漂身沒走黑漂的套路,是整根往左側斜著躺下去,西十五度,六十度,水平,然後頭朝下沒頂。
線杯響了。卸力沒調,咔噠咔噠連轉,一百多米的線軸他這輩子沒一口氣放過這麼多出去。手搭上去去按,碳纖編織的線勒進掌紋,摩擦生熱燙出一股膠臭味。他鬆了手。
等了大概半分鐘,線忽然徹底沒了張力,鬆垮垮垂在水面。
他慢慢搖輪收。搖到剩小半盤的時候,鉤子出水了——沒帶魚,掛著一綹布條,兩指寬,暗紅,綢子底子泡酥了,邊是手撕的毛茬,不是剪刀口。他捏著布條一角拎到眼前,水上墨寫的西個字還能認:
不要找我。
翻過來。背面兩字,筆畫往布纖維裡陷,不是浮在表面:
正口。
他甩出去的同一秒,塘心傳上來一聲“咕嚕”。很近,就在他鉤組入水那一點,像水底下有張嘴替他把那口氣嚥了。
他退後三步,鞋底踩上來的東西還帶著塘水的涼。低頭。
那條白鯽又擱在原來那叢枯草上。一模一樣的位置,鉤還紮在左下唇,鰓蓋一開一合。魚眼裡的灰白不知什麼時候褪乾淨了,換成一整顆沒有高光的濃黑。
嘴皮蠕動起來。不是魚鰓的翕張節奏,是人說話前舌尖抵上顎再落下來的那種動作。
聲音從鰓縫裡擠出來,每個字都裹著水泡破裂的細響:
“二十三年……你教他們的,鉤要紮在嘴上……今天我教你一回。”
老周跑的。竿架沒收,抄網插在泥裡,保溫杯蓋子都沒擰,手機掉蘆葦根裡沒回頭撿。
後來縣城裡老李幫他跑了一趟檔案。二零一六年秋,磚窯拆前最後一茬守夜人的閨女,外校建築系的,紅羽絨服,半截身子栽在這塘西北角淺灘的碎磚堆上。撈的時候法醫記了一條,胃內容物裡有塘水,口腔和咽喉取樣檢出同種腐殖菌群。
老周沒再踏過那個塘。
但拇指肚上那一圈牙印沒褪過。起初只是個紅圈,跟他那天按魚下唇的拇指接觸面嚴絲合縫,慢慢的,圈心沁出一點藍,再後來整片掌紋開始浮字,一天深一行。
入冬他去找了鎮西頭看陰陽的老中醫。老頭捏著他那隻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燈芯草都捻斷了三根。
“你當是魚?”老頭把他的手擱回桌面上,“死魚沉底,剛僵首的沉底,腐敗產氣才浮,水產站的規矩。這條能咬你拇指、能吐字、能把頭髮纏上鉤柄——它就不是魚。是沉在底下那個東西借了鯽魚的殼。你一輩子追正口,鉤穿人家嘴唇算手藝,她記了八年,就等你這根手最穩的竿。”
“那我現在——”
“你揚竿那下,沒松。”老頭指他掌心那行藍字,“正口連正口。你沒放她回去,她也走不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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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口正,下左,魚鯽的皮肚白條一著掛遠永上鉤,面水沒頭線,著彎梢竿,上位坎角北西在支零零孤竿素碳五米西一見看,說人的狗遛起早據。夜整一了響沙沙葦蘆,向方個那塘野窯磚,的遠遠外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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