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六章 幼兒園裡的螢火蟲（一）
一
老城區有條巷子叫槐安巷，巷尾那棟三層紅磚樓，是上世紀八十年代蓋的機關幼兒園。紅磚己經泛出黑褐色，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，露出裡頭灰白的底層，像一張張乾裂的嘴。樓頂的“向陽幼兒園”五個紅漆大字，只剩“陽幼”還能勉強認出，其餘三個字被風雨啃得只剩模糊的輪廓。鐵大門早鏽死了，左右兩扇歪歪斜斜地掛著，風一吹就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地晃，像垂死的人最後幾下喘氣。
可怪事，偏偏從九十年代末那年起，就沒斷過。
住在巷子最裡頭、靠幼兒園後牆那戶，是張婆婆。她七十三了，腰彎得像曬場上晾乾的弓背蝦，睡眠卻淺得要命——樓上有人拖鞋掉地上，她都能醒。每天凌晨兩點，她準醒。不是自然醒，是被聲音從夢裡硬拽出來的。
那聲音從幼兒園樓裡傳出來，隔著半條巷子、兩堵高牆、一棵歪脖子槐樹，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先是嬉笑聲。
不是一兩個孩子那種禮貌的“哈哈”，是十幾個、幾十個孩子同時笑，那種毫無防備的、脆生生的、帶著奶腔和口水味的笑。像有人把一整盒玻璃彈珠倒進了搪瓷臉盆裡，叮叮噹噹，嘩啦啦全湧出來，又像春天裡突然炸開一樹白玉蘭，花瓣噼裡啪啦往下掉。張婆婆有次迷迷糊糊中甚至笑了一下——那笑聲太乾淨了，乾淨得讓人想跟著樂。
接著是跑動聲。
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，噠噠噠噠，從三樓跑到二樓，從二樓跑到一樓，又從一樓翻著跟頭跑回三樓。有個孩子好像被門檻絆了一跤，“哇——”地哭了一聲，哭腔又尖又亮，像殺豬。可馬上被誰一把抱起來，是個女聲，柔得能掐出水：“哎喲我的小祖宗，摔哪兒了？讓老師看看——哎，沒磕著，鼻子都氣歪了啊哈哈——”然後那孩子“噗”地破涕為笑，變成一串咯咯的、打嗝似的笑，連帶抱他的大人也笑，笑聲疊著笑聲，把整棟樓撐得滿滿當當。
再然後，是唱歌。
童聲合唱，調子跑得七零八落，高音上不去，低音下不來，可那股賣力勁兒，震得窗玻璃嗡嗡響，像有人拿指甲彈琴。唱的什麼詞聽不太真切，像是有個老師站在前頭拍手打節拍：“一二三，起——”然後一群小嗓子齊刷刷地吼出來，中間還夾著幾個跑調跑得沒影的，有個小男生好像唱到高音劈了叉，自己先樂得彎下了腰。
每天凌晨兩點，準時開場。三點半左右漸漸安靜，像是孩子們玩累了，被老師一個一個抱上床，蓋好被子，掖好被角，在額頭上親一口，輕聲說“睡吧，老師在這兒呢”。然後腳步聲輕輕帶上樓，走廊的燈“啪”地滅了，整棟樓陷進溫柔的黑裡。
張婆婆起初沒當回事。她想，大概是哪傢俬接電線搞了個錄音機，放老磁帶呢。可後來她發現，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——
第一，幼兒園早就沒孩子了。她親眼看著最後一屆孩子畢業，那是九八年的事。那天太陽好，孩子們穿著白襯衫藍裙子，舉著畢業證書，在院子裡拍合影。鐵門鎖上，鑰匙交到街道辦，再沒人開過。樓裡頭的課桌椅子，她透過門縫看見，上頭落了厚厚一層灰，有隻死蛾子趴在“小小發明家”的獎狀上，翅膀攤得整整齊齊。
第二，那聲音裡，明明有男老師低沉的嗓音，在給孩子們講睡前故事。講的是《神筆馬良》，講到馬良畫了大黑貓，老鼠們“吱吱吱”往外竄，那男老師學老鼠叫，學得惟妙惟肖，把孩子們逗得前仰後合。可張婆婆記得清清楚楚，當年那個姓陳的男老師，早在幼兒園關門前一年就調走了——據說他媳婦在南方，鬧離婚鬧得兇，他受不了，走的時候連茶杯都沒拿，後來有人看見他站在巷口，望著這棟樓發呆，眼睛紅紅的，像只兔子。
第三，也是最瘮人的——她有天半夜實在睡不著，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趿拉著拖鞋走到窗邊往下看。巷子里路燈全壞了，燈泡被人砸了，黑漆漆的，只有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把青石板照得慘白。可幼兒園那棟樓，二樓最裡頭那間教室的窗戶——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燈光是暖的。不是路燈那種慘白的亮，也不是手電筒那種刺眼的白，是那種老式白熾燈擰到最小檔的黃，像有人剛把檯燈擰開，坐在那兒給孩子掖被角，或者低頭縫一顆掉釦子的小襯衫。光從窗簾縫裡漏出來，細細一條，落在樓下荒草叢裡，把幾棵野蒿照得毛茸茸的，像鍍了層蜜。
可那棟樓，早就不通電了。張婆婆記得清清楚楚，九九年冬天，街道辦貼了告示，說線路老化，全部剪斷報廢，誰也不許私接。她親眼看見兩個電工爬上電杆，把那根最後亮著的燈泡擰了下來，揣兜裡走了。
張婆婆腿一軟，拖鞋都掉了一隻，她坐回床上，把被子矇住頭，一宿沒敢再睡。半夜她迷迷糊糊掀開被角，聽見窗外好像有極輕極輕的腳步聲——小皮鞋踩在木樓梯上，一級一級，從樓下走到樓上，走到二樓最裡頭那間教室，然後安靜了。像有人回來了，坐到了那把舊藤椅上。
第二天她跟對門李叔一說，李叔臉都白了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：“你可別嚇我……我昨晚三點多起來上廁所，起夜嘛，迷迷瞪瞪的。我家的燈沒關，我看見咱家窗臺上有隻小手在扒窗簾——那手，白得跟蔥段似的，指頭還帶肉窩窩，指甲蓋粉嘟嘟的，跟我家小孫女小時候一模一樣……我當時腿就麻了，尿都憋回去了，扶著牆一點點挪回屋，一宿沒敢開燈……”
從那以後，整條巷子的人都知道，幼兒園半夜“開門”了。
沒人敢靠近那棟樓。路過巷尾的人，寧可繞三條街走大路，多走二十分鐘，也不願意從那扇鏽鐵門旁邊過。小孩要是哭鬧，大人只消壓低聲音說一句“再哭——幼兒園來接你了”，孩子立馬噤聲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往大人懷裡縮，比吃鎮定劑還靈。
報警，報了三次。
第一次來的是個小警察，姓劉，二十出頭，新分的，膽子大，拍著胸脯跟巡警老楊說：“楊哥，怕啥？不就是棟老樓嗎？我倒要看看裡頭藏啥妖魔鬼怪。”半夜跟著老楊摸到巷尾。兩人蹲在幼兒園鐵門外頭，掏出警棍，屏住呼吸聽了十分鐘——安靜得像墳場，連蟲鳴都沒有，只有風把枯葉吹得沙沙響。
小劉鬆了口氣，拿手電筒照了照自己的鞋，低聲說：“哥，啥也沒有啊，是不是居民樓隔音差，把隔壁小學廣播站的聲音聽串了？我剛才還聽見有人唱‘太陽當空照’呢，就是跑調跑得親媽都不認識。”
話音沒落，兩點整。
樓裡頭，嬉笑聲“轟”地炸開了，像有人從裡頭扔了個二踢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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